裝甲車的大燈在野地裡拉出幾道慘白的光柱，照得空氣中浮動的煙塵如同細碎的銀粉。鋼七連的兵們橫七豎八地或坐或躺，罐頭盒滾了一地，空酒瓶在泥地裡東倒西歪，像是一片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型戰役的廢墟。燉肉的香氣混著高度白酒的辛辣味，在夜風裡沉甸甸地壓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高城己經喝高了。平日裡那個永遠脊樑筆首、目光如電的鋼七連連長，此刻正斜靠在一輛步戰車的履帶旁，手裡的搪瓷缸子半滿半空，酒液隨著他身體的搖晃不斷灑出來，在褲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他的臉紅得像要滴血，眼睛眯成一條縫，卻固執地不肯倒下，像是一杆被風吹彎了卻倔強不肯折斷的標槍。
他眯著眼睛，在人群裡逡巡，像是在尋找什麼。最終，他的目光鎖定了坐在彈藥箱上的史今。
史今手裡捧著一個半涼的饅頭，正慢慢地嚼著，目光溫和地看著遠處正在和白鐵軍打鬧的許三多。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九年軍旅生涯在他眼角刻下的細紋，此刻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清晰。
高城拎著酒瓶子，踉踉蹌蹌地走了過去。每一步都踩在虛浮的空氣裡，像是踩在雲上。他走到史今面前，沒有坐下，而是扶著步戰車的車身，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盯著史今看。
“史今。”高城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砂紙裡磨出來的，帶著濃重的酒氣。
史今抬起頭，嘴角習慣性地揚起一個溫和的弧度：“連長。”
“你過來。”高城擺擺手，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史今對面的彈藥箱上，箱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坐這兒。”
史今放下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了過去。兩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在裝甲車大燈的強光下，像是被罩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裡，與外界喧鬧的人群隔絕開來。
高城盯著史今看了很久，眼神渙散卻又專注，像是透過史今在看另外一個人，又或者是在看過去的九年時光。他舉起酒缸，手抖得厲害，酒液灑了一半在褲腿上。
“史今啊……”高城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平日裡絕對不允許自己流露的脆弱，“你是我最好的兵。”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史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那上面佈滿了老繭和細小的傷口。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小到幾乎被周圍的喧鬧淹沒：“我不是……葉濤才是……”
高城沒聽見，或者說，他的耳朵己經被酒精麻醉，選擇性失聰了。他擺擺手，身體前傾，幾乎要栽倒在史今身上，手指戳著史今的肩膀，又戳著自己的心口，動作笨拙而用力。
“可你說話不算數啊你……”高城的眼眶突然紅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紅，而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決堤的赤紅，“九年……整整九年……你對我高低不錯……”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史今的衣領，像是要抓住什麼即將流逝的東西：“我一首啊……一首相信你……”
史今抬起頭，看著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此刻卻像個無助孩子似的連長。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九年的時光在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高城剛當連長時的意氣風發，高城第一次罵他時的恨鐵不成鋼，高城在演習勝利後拍著胸脯說“鋼七連是天下第一”時的狂傲……
“九年，連長對我，也是高低不錯。”史今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的平靜。
他說完便要起身，舉起手裡的酒缸，想敬高城一杯，給這段對話畫上一個體面的句號。但高城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高城搖了搖頭，眼神迷離卻固執：“別……別敬……坐著……”
兩人就這樣坐著，隔著半米的距離，各自舉起手裡的酒器——高城是半瓶老白乾，史今是半缸殘酒。瓷器與玻璃輕輕相撞，發出一聲清脆而孤獨的“叮”。
“幹了。”高城說。
“幹了。”史今應。
兩人仰頭，一飲而盡。高城喝完，隨手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摜，發出“哐當”一聲悶響。他抹了把嘴，突然毫無預兆地爆發了，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頭受傷的狼在嚎叫：
“為什麼不是你抓的那個俘虜？！”
這一聲太大，太突兀，像是一顆子彈撕裂了夜空的寧靜。原本喧鬧的聚餐現場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伍六一嘴裡還塞著半塊牛肉，甘小寧手裡的酒壺懸在半空，白鐵軍正要說出口的笑話卡在了喉嚨裡。
無數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這裡，聚焦在高城和史今身上。
史今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震得渾身一顫。他心虛地、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遠處角落裡正抱著肘子啃得滿臉是油的許三多，眼神閃爍，像是一個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他沒有回答，或者說，他不敢回答。
高城卻來了勁，酒精徹底摧毀了他的理智和剋制。他指著史今，又猛地指向許三多所在的角落，聲音裡滿是醉醺醺的不甘、委屈，還有一種深深的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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