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他正面照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而後方是沖天而起的火光與毀滅。這一前一後，一明一暗，彷彿兩個世界的交界——而他正從地獄，駛向人間。
“該回家了。”
他低聲道，聲音被引擎的轟鳴吞沒，卻像一塊淬火的鋼，堅硬而滾燙。
車速再次飆升，朝著大使館的方向，朝著那片魚肚白的晨光，絕塵而去。
地拉那，中國大使館。
硃紅色的大門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門楣上的國徽熠熠生輝。門前的臺階上，幾道身影正焦急地張望——齊桓吊著還纏著繃帶的左臂，莊須周拖著剛癒合的右腿，劉近捂著右肋，三人像三尊門神似的杵在那兒，眼神死死盯著公路盡頭。
榮詩涵站在最前面，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色連衣裙，長髮披肩，雙手緊緊攥著裙角，指節發白。她身後，馬瑩瑩不停地踮腳張望，馬尾辮在風中亂舞。
“怎麼還不回來……”馬瑩瑩咬著嘴唇，眼眶通紅，“都三個小時了……”
“隊長說了隨後就到。”齊桓沉聲道，但眼神里的焦慮出賣了他，“他吐個唾沫就是釘。”
話音未落。
公路盡頭，一輛佈滿彈痕、玻璃碎裂、車身還沾著乾涸血泥的軍用悍馬，如同一頭咆哮的鋼鐵巨獸，捲起漫天塵土，疾馳而來！
“是隊長！”劉近瞳孔一縮。
悍馬一個急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橫著甩尾停在大使館臺階下，揚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車門“砰”地推開。
葉濤邁步下車。
他的作戰服己經不能稱之為衣服——左袖從肩膀處撕裂，右褲腿從大腿根部以下炸成了布條，露出裡面光潔如新、連疤痕都沒有的小腿。胸口、後背、腰腹，到處都是彈孔和刀割的痕跡，布料焦黑捲曲，像一面破爛的戰旗。他的臉上有三道新鮮的擦傷，頭髮被硝煙燻得焦黑捲曲，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像兩顆剛從寒潭裡撈出來的星辰。
“葉濤！”
馬瑩瑩第一個衝了出去！
她像一顆炮彈般撞進葉濤懷裡，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腰，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裡。她把臉埋進他破碎的衣領，淚水瞬間決堤，滾燙的眼淚浸透了他胸口的血跡。
“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馬瑩瑩渾身顫抖，聲音悶在布料裡，帶著哭腔，“我以為……我以為你像西年前一樣，上火車就再也不回來了……”
葉濤身體微僵，染血的手懸在半空，最終輕輕落在她顫抖的肩膀上，拍了拍：“……我答應過的事，不會食言。”
臺階上，榮詩涵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馬瑩瑩撲進葉濤懷裡，看著那個渾身浴血卻站得筆首的男人，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手指把裙角攥得死緊，指節泛出青白色。她想衝過去，像馬瑩瑩一樣抱住他，確認他還活著，確認那道在彈坑裡擋在她身前的背影不是幻覺。但她的腳像生了根，一步都邁不出去。
她只是站在那兒，眼淚無聲地滾落，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白色連衣裙上，洇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齊桓、莊須周、劉近三人快步迎上來。
齊桓的目光落在葉濤右腿上——那條從大腿根部以下炸成布條的褲腿，露出光潔如玉、肌肉虯結的新生小腿，連汗毛都清晰可見，與左腿焦黑的褲管形成詭異的對比。他又看向葉濤腹部，那裡原本有一個拳頭大的血洞，此刻卻平整如初，只有作戰服上的破洞證明著曾經的慘烈。
“隊長……”齊桓喉結滾動，聲音發乾，“你的腿……還有這衣服……發生什麼事了？”
莊須周和劉近也圍上來，眼神里全是驚駭。他們記得葉濤留下來時還好好的，雖然渾身是血，但西肢健全。可現在，這分明是被人拆碎後又重新拼起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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