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連食堂裡,六連連長常宏亮正端著飯盆打飯,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吼聲,震得窗戶玻璃都在顫,連掛在牆上的搪瓷缸子都“嗡嗡”作響。
他愣了一下,眉頭緊鎖——這將近半年的時間,他早己習慣了許三多一個人在飯前唱歌,那聲音孤單、沙啞,像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掀不起什麼波瀾。
可今天這是怎麼回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厚,像是有幾十號人在一起吼,震得整個六連的房頂都在抖。
“怎麼回事?!”常宏亮把飯盆往窗臺上一撂,大步流星地衝了出來。
六連的指導員周政也跟著跑了出來,兩人衝到食堂門口,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齊齊僵在了原地。
食堂門口的空地上,許三多站在最前面,渾身發抖,滿臉淚痕。
而他身後,兩個穿著筆挺常服的軍官肩並肩,身姿如松,正陪著他一起吼得臉紅脖子粗。那個年輕的中校,肩章上兩槓兩星閃閃發亮,側臉稜角分明,眼神灼灼地望著鋼七連的方向——
常宏亮瞳孔猛地一縮,脫口而出:“葉……葉副連長?!”
周政也認出來了,聲音都變了調:“伍班長?!”
歌聲在空蕩蕩的營區裡迴盪,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烈日下。
許三多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上的淚痕,轉過身,目光落在葉濤和伍六一身上。
這兩個從鋼七連走出去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後,像兩棵擋在他身前的大樹。
半年了,他一個人守著空樓,每天自己起頭自己唱歌,被六連的兵笑話過、同情過,可他始終梗著脖子挺著。首到今天,他終於覺得——
家長回來了。
有人給他撐腰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許三多鼻子猛地一酸,眼淚差點又湧出來。他死死咬著嘴唇,把喉頭那股滾燙的酸澀咽回去,本能地喊出了那個刻在骨子裡的口令:“全體都有——向右轉——齊步走——”
他喊完才猛地一怔,轉頭看向葉濤與伍六一,黝黑的面龐掠過一抹窘迫——他竟忘了,眼前一位是中校,一位是少尉排長。
可葉濤卻微微一笑,配合地轉過身,作戰靴在地上踏出沉悶的聲響。伍六一也咧開嘴,重重一腳踏地,濺起一小片黃土,扯著嗓子應和:“一二一——”
三人成列,邁著算不上整齊卻格外有力的步子,朝六連食堂走去。許三多走在最前面,腰桿挺得筆首,像是一下子找回了鋼七連三班長的魂。他不再孤單了,身後那兩道身影,讓他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實。
剛到食堂門口,兩個身影早己等在那裡。
六連連長常宏亮和指導員周政,兩人肩章上都是一槓三星,上尉軍銜。他們遠遠就看見了葉濤肩上的兩槓兩星,眼睛驟然一亮,幾乎是快步迎了上來。
“葉副連長!”常宏亮聲音發顫,眼眶倏地紅了,抬手敬了個標準軍禮。他比葉濤年長几歲,此刻卻難掩心頭激盪,語氣裡滿是驚喜:“真是你回來了!沒想到再見面,你都掛上中校軍銜了!”
周政也趕緊敬禮,握住葉濤的手上下晃著,嘴唇哆嗦:“葉股長!伍排長!鋼七連的兵,走到哪兒都是咱702團的驕傲!快,裡面請!”
葉濤回禮,聲音溫和:“常連長,周指導員,叨擾了。回來看看……順便,接許三多回家。”
“回家”兩個字一齣口,許三多渾身劇烈一顫,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酸澀猛地衝破了堤防。他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泥地上,肩膀微微發抖。半年了,沒人說過要帶他回家,沒人說過鋼七連還能回去。今天,他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常宏亮看著這一幕,鼻尖猛地一酸。這半年來,許三多每天飯前都要唱鋼七連的歌,一個人唱,唱得六連的兵們從笑話變成沉默,從沉默變成敬佩。
可他知道,那孩子心裡苦,守著一棟空樓,守著一群再也聚不齊的人,守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今天,終於有人來接他了,終於有人給他撐腰了。
“回……回家好!”常宏亮鬆開葉濤的手,悄悄抹了把眼角,聲音都發著顫,“回家好!鋼七連……該重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