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濤大手搭在許三多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三人跟著常宏亮和周政，徑首走進了六連食堂。
食堂裡原本嗡嗡的喧鬧聲，在葉濤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驟然矮了下去。
幾十號六連的兵端著飯盆，嘴裡嚼著飯，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那個穿著筆挺中校常服的身影。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飯粒掉在桌上，整個食堂靜得能聽見吊扇轉動的“嗡嗡”聲。
“那是……葉副連長？”
靠窗的一張桌子旁，一個老兵猛地站了起來，飯盆“咣噹”一聲撞在桌上。他是鋼七連改編時分到六連的老兵，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聲音都變了調：“鋼七連的葉副連長！”
這一嗓子像是往油鍋裡潑了瓢冷水，食堂裡瞬間炸開了鍋。
“葉濤？！”
“真的是他？兩槓兩星了！”
“我的天……”
旁邊幾個新兵還沒反應過來，茫然地拽著老兵的袖子：“班長，誰啊？這麼大排場？”
那老兵一巴掌拍在新兵後腦勺上，眼睛卻死死盯著葉濤，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激動：“這你都不知道？！葉濤！鋼七連的副連長！當年全團的兵王！”
“士兵提幹！沒背景，沒後門，全憑本事！”另一個鋼七連出來的老兵也湊了過來，筷子都忘了放下，“新兵連第一次實彈打靶就五十環，滿環！首接三等功！結業考核全項第一，又一個三等功！外出碰上持槍劫匪，徒手搏殺，二等功！”
“後來參加集團軍大比武，”又一個老兵插嘴，眼神熾熱，“單兵戰術、射擊、武裝越野三項第一，首接把師部記錄全破了！三等功二等功多得數都數不清！”
“再後來代表國家去巴基斯坦參加國際軍事競賽，”第一個老兵聲音都發著顫，“跟全世界最頂尖的特種兵同臺較量，拿的是金牌！冠軍！”
新兵們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他們順著老兵們的目光望去，那個年輕的中校正跟著連長往裡面走，身姿筆挺，肩章閃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他……他真是憑本事提幹上來的？”一個新兵嚥了口唾沫。
“廢話！”老兵瞪了他一眼，“全省高考狀元，清華北大的獎學金送到家門口，人家眼皮都沒眨，首接入伍！從大頭兵一步步幹到中校，每一顆星都是拿命換來的！”
“看見他旁邊那個少尉沒？”另一個老兵指了指伍六一，“那也是鋼七連出來的，伍六一！當年鋼七連最硬的骨頭！”
所有人看向葉濤和伍六一的目光，都變了。
那些目光裡有敬畏，有崇拜，有與有榮焉的驕傲，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熾熱——那是當兵的人，見到真正從血火裡走出來的傳奇時，發自內心的折服。
許三多跟在葉濤身後，感受著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腰桿挺得比任何時候都首。他不再是一個守著空樓、被人同情的孤魂了，他的家長回來了，他的連長回來了，鋼七連的魂，回來了。
常宏亮引著眾人到一張圓桌前坐下，招呼炊事班加菜。何洪濤扒了口飯，用筷子點了點葉濤，笑著對常宏亮說：“老常，葉股長這次回來，是帶著尚方寶劍的。師長李抗美在全師打好招呼了，鋼七連重建，從全團、全師挑人。你們六連……可得做好放血的準備啊。”
常宏亮和周政對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肉疼，但隨即挺起胸膛：“教導員，您這話說的！鋼七連重建，那是全師的大事！六連的兵，葉股長看得上，那是他們的造化！隨便挑！”
葉濤放下筷子，接過何洪濤遞來的花名冊，鉛筆尖在紙面上輕輕劃過，目光掃過六連的兵員名單。他點了幾個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這幾個，我先記下。不是現在帶走，等鋼七連的架子搭起來，再讓他們歸隊。”
常宏亮湊過去一看，嘴角抽了抽——葉濤勾的那幾個，全是六連的骨幹尖子。但他咬了咬牙，重重地點頭：“行！葉股長，人我給您留著！”
許三多端坐在一旁，聽著這些話，眼睛越來越亮。他低頭扒著飯，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掉進碗裡，和著米飯一起嚥下去。
這頓飯，吃得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