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從床底拖出那件西十五公斤的負重馬甲,一件一件套在身上。金屬塊撞擊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脆。
推開門,晨霧裹著涼意撲面而來。
葉濤沿著走廊往外走,路過許三多的宿舍時,腳步微頓。門虛掩著,他瞥了一眼——床鋪整整齊齊,被子疊成了標準的豆腐塊,屋裡空無一人。
那小子,早就起來了。
葉濤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轉身大步走向鋼七連連隊榮譽室。
連部榮譽室裡靜悄悄的,一塵不染、窗明几淨,顯然平日裡日日有人悉心打掃打理。唯有空氣中透著幾分肅穆沉靜。
除了許三多,不會有第二個人。
葉濤的目光掃過屋內,落在正面牆前。
那裡,左右各豎著一根精鋼旗杆。左邊一面紅旗獵獵垂落,繡著“浴血先鋒鋼七連”;右邊一面黃旗並肩而立,繡著“裝甲之虎鋼七連”。兩面旗幟都掛在杆上,像兩名沉默的老兵,日夜守著這間空屋。
旗杆下方的供桌上,放著一隻銅製的衝鋒號。
號身斑駁,漆皮剝落,喇叭口處凹進去一塊,像是被彈片崩過,又像是被歲月啃噬的傷疤——這是鋼七連在抗美援朝戰場上吹響過的號角,當年司號員犧牲前最後一聲衝鋒,就是用它吹出來的。
半個多世紀過去,它早己殘破不堪,連聲音都吹不響了,可它還在這裡,和這兩面旗一起,守著鋼七連的根。
葉濤走過去,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號身上那道深深的彈痕。銅鏽粗糙,像老人乾裂的手掌,又像歲月刻在骨頭上的疤。
葉濤走過去,伸手拿起那隻號角。
銅器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像是攥著一段凝固的血與火。
他低下頭,指腹輕輕擦去號身上的薄灰,動作很慢,很緩,像是在給一位老戰友整理遺容。那道被彈片崩出的裂痕擦過指尖,粗糙得像是一道刻在骨頭上的疤。
“老夥計,”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再等等。”
“鋼七連……”他低聲唸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在對一位老兵說話,“還沒倒下。”
然後,他轉過身,雙手一攥,左右各扛起一根旗杆。
“嘩啦——”
兩面紅旗同時在晨風中展開,像兩團從地獄血海里撈出來的火,獵獵作響。精鋼旗杆壓在肩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葉濤腰桿一挺,像一柄重新出鞘的戰刀,大步走出連部。
晨光從東方潑灑下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也將那兩面紅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兩條蟄伏了太久、終於重新昂起頭的血龍。
浴血先鋒鋼七連!
裝甲之虎鋼七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