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屬偵察營的操場還浸在晨霧裡。
高城己經跑完了二十公里，作訓服被汗水浸得透溼，貼在背上。
作為師屬偵察營營長，他不需要跟普通兵一起出操，可他偏要起得比所有人都早——每天五點，準時出現在跑道上，比營區起床號提前整整兩個小時。
“營長，您這自律……”值班參謀打著哈欠遞來毛巾，“全營沒一個敢睡懶覺的。”
高城沒接話，只是扯著毛巾胡亂抹了把臉，胸膛劇烈起伏，撥出的白氣在清晨的冷空氣裡散開。
他習慣了，從鋼七連帶出來的習慣——鋼七連的兵，永遠要比別人多跑一圈，多練一小時，多流一斤汗。哪怕現在當了營長，骨頭裡的發條還是松不下來。
衝完澡，換上常服，他端著搪瓷缸子走進辦公室，天剛矇矇亮。
電腦螢幕還亮著，是昨晚沒關的內網頁面。高城隨手點開軍區通報欄，準備一邊喝茶一邊掃一眼今日動態。
滑鼠滑動的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最顯眼的位置，一條紅色標題像燒紅的烙鐵，噗地燙進他眼睛裡——
【702團鋼七連許三多同志榮獲全團“內務衛生標兵”稱號】
高城的手指僵在滑鼠上。
他盯著那個番號，“鋼七連”三個字像三顆燒紅的子彈，噗噗噗地釘進他的眼眶裡。他忽然覺得螢幕變得模糊，喉嚨裡像是被一團滾燙的棉絮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鋼七連。
就剩許三多一個人了。
那棟空樓裡，一百多號人走光了，高城自己親手送走的。
他以為番號散了，魂也散了，從今往後702團的榮譽榜上，再也不會有“鋼七連”這三個字了。
可今天，全團考核，全團排名，許三多一個人，愣是把“鋼七連”的名字，重新拱到了最顯眼的位置。
“好小子……”高城低聲喃喃，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他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抬手捂住眼睛，掌心一片溼熱。
如果說成才，是鋼七連整整五十七年光榮連史上，破天荒頭一個臨陣抽身、背棄連隊的逃兵的話。
可他自己呢？
鋼七連解散，他高城本該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本該像許三多那樣，守著那棟空樓，守著那面旗，守到最後一刻。
可他沒能守住。他高升了，調任師屬偵察營，臨走時他甚至沒勇氣親口告訴許三多“鋼七連解散了”——他是讓別人轉達的。
他不敢看許三多的眼睛，不敢看那個傻子聽說訊息後會不會哭，會不會追車，會不會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操場上，像根被雷劈過的木樁子。
而高城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逃兵？
成才走的時候，好歹當著鋼七連所有人的面坦承離去，也算有個交代。哪怕是在鋼七連剛戰敗的難堪時刻抽身，起碼走得光明正大。
可高城不一樣，他什麼都沒說，就灰頭土臉抽身離開，轉去了師屬偵察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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