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營區的喧囂稍稍散去,西連一班宿舍內安安靜靜。
馬小帥正蹲在地上擦那雙舊作戰靴,靴後跟處,是他親手用針細細繡上去的“鋼七連”三個字,被擦得鋥亮,在窗外透進來的日光下泛著微光。
如今的他,己是西連一班的班長,肩上的擔子重了,可這雙從鋼七連帶出來的靴子,他每天晚上都要擦一遍,雷打不動。
指尖撫過那幾針細密的針腳,他依稀想起當年,自己蹲在宿舍裡拿著繡花針一針一線繡字時,還被白鐵軍好一頓打趣嘲諷,笑他一個大老爺們捏著繡花針,磨磨唧唧像個姑娘家。
門被輕輕推開,謝廣順走了進來。他如今在五連帶排,可身上那股子鋼七連老兵的味兒,一點沒散。
“馬班長。”謝廣順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馬小帥那雙靴子上,眼底浮起一抹暖意,“A大隊選拔開始了,要不要一起去?”
馬小帥頭也沒抬,手裡的軟布又蹭了一遍鞋面,聲音悶悶的,卻透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執拗:“當然了。老七連的人,當然要一起去。”
謝廣順笑了,笑容裡滿是欣慰和滿意。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鋼七連的第5000名士兵,也是鋼七連最後的火種。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懵懵懂懂、差點被退兵的小傢伙,如今竟完美繼承了鋼七連所有的品質:執拗、堅韌、不服輸,還有那份藏在骨頭裡的驕傲。
“好。”謝廣順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馬小帥的肩膀,“一起去。鋼七連的兵,不能落在別人後面。”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的演習場,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恍惚。那裡塵土飛揚,彷彿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成才。
“成才……”謝廣順低聲喃喃,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不知道在那裡,能不能遇到你。都是班長不好……當年要是把你拽住,你也不會走那麼多彎路……”
馬小帥站起身,把靴子整齊地擺在床尾,走到謝廣順身邊,沒說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兩個鋼七連的老兵,在夕陽下站了片刻,一切盡在不言中。
同一時間,702團各連隊的宿舍都沸騰了。
三連二班,魏才一腳踩在凳子上,手裡攥著報名表,眼睛紅得像灌了血:“幹他孃的!A大隊選拔!誰跟我去?”
“我去!”張峰從上鋪跳下來,光腳踩在地上,聲音發緊,“不是為了當什麼兵王,也不是為了提幹……我就是想,再跟老七連的兄弟們,聚在一塊兒,再戰鬥一次!”
“對!”魏才一把攥住張峰的手,兩人的手勁兒都大,捏得指節發白,“鋼七連散了,人沒散!去A大隊,就是重聚!去跟老戰友們,再共同戰鬥一次!”
二連三班,崔勇正把那張邊角磨得發毛的鋼七連連歌歌詞往兜裡塞。同屋的老兵納悶:“老崔,你真去啊?你剛提的副班長,前途光明著呢!”
崔勇笑了笑,望著窗外遠處的演習場:“你不懂。我來參加選拔,不是非要進A大隊。”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滾燙,“我就是想再見見我的老戰友、老班長們,想再跟他們,肩並肩衝一次鋒。”
八連二班,姜濤把武裝帶扣得“咔噠”一聲脆響,身後跟著兩個從鋼七連分過來的兵。一個新兵怯生生地問:“姜哥,聽說這次A大隊選拔數百人爭搶寥寥名額,就算僥倖選上,往後也是九死一生,你真不怕?”
“怕個球!”姜濤咧嘴一笑,“老子在鋼七連那會兒,連長怎麼教的?不拋棄,不放棄!現在老七連的兄弟們都要去A大隊,老子能不去?我不是去爭什麼名額,我是去……跟我的兄弟們,再聚到一塊兒,再扛一回槍!”
五連一排,劉峰——原鋼七連火力班的兵——正把報名表折成方塊,貼著心口放好。班長堵在門口:“劉峰,你想清楚了?數百人搶那幾個名額,A大隊訓練任務九死一生,可不是鬧著玩的!”
“想清楚了。”劉峰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班長,鋼七連為什麼鋼?不是因為裝備好,是因為那幫人……那幫人在一起,就是鋼!”
他站起身,整了整軍裝,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頭髮燙的執拗:“我去參加選拔,不是非要擠進A大隊當特種兵王。我就想……再跟我的老班長、我的老戰友們,再共同戰鬥一次。再聚到一塊兒,像從前在鋼七連那樣,肩並肩,背靠背。哪怕就一次,也行。”
報名處,702團操場東側。
下午西點,太陽還毒。
各連隊的尖子兵排了老長的隊,吵吵嚷嚷。可忽然,隊伍某幾個節點上,爆發出一陣壓抑又激動的喧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