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在說出口的瞬間或許會滾燙灼熱,可幾年之後,剩下的也可能只是一捧無人問津的冷灰。
所以,口頭上的忠誠,他從不真正當真。
卡爾所相信的,唯有大勢。
他相信波蘭在可預見的未來不會背叛奧匈帝國,並非基於什麼虛幻的情義或承諾,而是因為它根本做不到。
無論波蘭的體量在戰後如何膨脹,終究有其極限。一個在沙皇鐵腕下被瓜分奴役了一個多世紀的民族,想要在廢墟上重新完成內部整合,本就是一項艱難無比的任務。
民族矛盾、語言差異、宗教派別、各色政治勢力,全都盤根錯節,足以讓任何新生政權焦頭爛額。
就算波蘭人能趁此大戰之機,從崩潰的俄帝國手中奪回立陶宛與白俄羅斯的一部分故土,那也是建立在舊秩序廢墟之上的脆弱成果。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絕無可能在獨立後的短期內,掉轉槍口對準奧匈。
畢竟那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波蘭必須先在與俄羅斯帝國的血腥較量中存活下來,並且取勝。
而一個剛剛從東面巨熊身上撕下血肉的新興國家,它首要警惕的,會是曾經幫助過它獨立的維也納,還是東邊那片廣袤且註定充滿復仇怒火的土地?
卡爾換位思考,倘若他是波蘭的統治者,他所在意的絕不會是維也納的意向。
他會死死盯著身旁那個龐然大物,尤其當它可能“染上紅色”之後。
一個前所未有的國家形態,一個宣稱以工人和士兵名義進行統治,高舉顛覆一切舊世界旗幟的政權。那種東西的存在本身,就像黑夜中突然點燃的烈火,讓任何鄰國的統治者感到灼燙。
哪怕暫時還未被它的火焰觸及,光是其存在本身,就足以讓人寢食難安。
那感覺,大概像是有無數只蚊子在耳邊永無止境地嗡嗡作響。揮之不去,搔抓不到,癢得人幾欲發狂,卻又無可奈何。
俄羅斯是否最終會徹底“赤化”,在卡爾的盤算中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波蘭與俄羅斯之間,本就不存在任何真正和睦的基礎。歷史上,波蘭立陶宛聯邦的騎兵曾一度攻入莫斯科,而後來沙俄則聯合普奧三次瓜分波蘭,將這個國家從歐洲地圖上生生抹去長達百餘年。這種刻在民族骨子裡的仇恨,幾乎無法化解。
難道能指望一個換了層皮的俄羅斯,會寬宏大量地原諒一個趁其虛弱奪走疆土的波蘭?
別開玩笑了。
在彼得堡任何統治者,無論他頭戴皇冠還是紅星帽的人心中,清算波蘭,至少是重新將其納入勢力範圍,都將是優先順序極高的選項。
正因如此,卡爾才對波蘭格外“照顧”。它必須成長起來,必須變得足夠強壯,強壯到足以成為奧匈帝國與東方之間的一道緩衝。
大戰之後,帝國必將陷入漫長而痛苦的內部改革與整合期。這個多民族帝國在戰火中早己千瘡百孔,從桀驁的匈牙利到躁動的波希米亞,從複雜的加利西亞到遙遠的達爾馬提亞,每一寸土地都需要安撫、輸血與重建。
到那時,維也納未必還有餘力時時緊盯著東方的每一絲風吹草動。
而現在,至少有人能替帝國的東方前線流血。
若這還不算一舉兩得,那什麼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