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個侯府裡任人欺凌的庶女顧清鳶。
難道……她也？
一個荒謬又無比合理的念頭劃過腦海。
但他隨即壓下。
眼下不是探究的時候。
疲憊再次襲來，他閉上眼，陷入了沉睡，帶著重生後紛亂如麻的思緒，也帶著一絲久違的。微弱的希望。
再次醒過來已經是晚上了。
他沒有立刻睜眼，只是將呼吸調整得更為綿長，如同仍在沉睡，耳朵卻已捕捉著周遭的一切聲響。
官差粗聲吆喝的命令。鐐銬拖地的沉悶摩擦。其他犯人疲憊的嘆息和壓抑的咳嗽。家人輕聲的交談……
以及，不遠處有條不紊的窸窣聲。
是顧清鳶在整理東西，布料摩擦，陶罐輕碰，還有她極輕的。對謝安之的叮囑：“安之，幫我把那包乾蘑菇拿過來，小心別散了。”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穩定感，與記憶裡任何女子的語調都不同。
謝瑾之緩緩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騾車上方那片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車篷，在漸濃的夜色裡，輪廓模糊。
胸口和四肢的沉重無力感依舊清晰，但已不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瀕死的冰冷，而是一種大病初癒後的虛乏，雖然難受，卻蘊含著生機。
他微微偏頭。
母親蘇氏正坐在車轅旁的一塊石頭上，就著最後的天光，仔細地縫補著一件破舊的衣服，動作緩慢而專注。
大嫂雲瑤在不遠處一個臨時搭起的簡陋石灶前忙碌，火光映著她瘦削但平靜的側臉。
小允書大概累了，已經蜷在雲瑤腳邊一件舊衣上睡著了。
弟弟尋之正在不遠處的溪流邊打水。
一切都籠罩在一種疲憊卻有序的氛圍裡，與他前世記憶中流放初期那種驚慌。絕望。死氣沉沉的景象截然不同。
家人的臉上雖然仍有風霜和憂色，但眼睛裡是有光的。
他的視線落到了那個蹲在石灶另一側。正用小刀利落地處理著幾株野菜的身影上。
顧清鳶。
她微微垂著頭，髮絲從耳畔滑落幾縷，神情專注，手裡的動作快而準。
火光跳躍，在她清麗的臉上投下柔和的明暗，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注視，她手下動作未停，只是抬起眼，朝他這邊望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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