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義定了定神,梗著脖子反駁道:“叔父怎可信這瘋丫頭的胡言亂語?她說的那封信,我壓根兒就沒見過!我張家向來門風嚴謹,規矩森嚴!她一個外鄉女子,哪有資格踏進我張家大門?府裡的下人更萬萬不敢替她遞信!”
張德海還想再說些什麼,小楓卻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你不承認,那就當沒這回事唄,反正也不重要。”
李松年的柺杖在青石板上篤篤地敲了兩下:“這些旁枝末節暫且不論。重要的是那嚴道長為何要盜走張耀祖的屍身?”
小楓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喲,李族長倒是挺上道的嘛。他盜屍還能圖啥?自然是為了養蠱煉丹,給自己續命唄。”
張德海臉色一沉:“你方才不是說,嚴道長是為李仁發煉製續命丹嗎?怎的轉眼就成了替自己煉丹了?”
張守義忙不迭地附和道:“可不是嘛!這丫頭淨說些瘋言瘋語,前後矛盾得很,分明就是胡編亂造!”
小楓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笑了半晌,才直起身道:“你們可真是笨得可以,這都想不明白?嚴老鬼表面上是給李仁發煉丹,實則為自己謀劃罷了。”
李松年眼神一凝,柺杖重重頓在地上:“你說的這一切,都建立在張耀祖屍身二十年不腐的前提上。你又如何證明,他的屍身能儲存得如此完好?”
小楓臉上的笑容頓時斂去,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耐:“我都說了,證明不了。那屍身,早被炸成碎渣了!”
張守義渾身劇烈一顫,張德海倒吸一口涼氣,柺杖差點掉到地上:“炸…炸了?誰炸的?在哪兒炸的?!”
人群驟然陷入死寂,不過短短一瞬,隨即爆發出更洶湧的騷動——驚駭、恐懼與難以置信的低語,如潮水般在人群中翻湧不息。“炸了?連屍骨都炸沒了?”“老天爺啊!這…這不就是挫骨揚灰嘛!”“這丫頭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小楓撇了撇嘴,自然不會說嚴老鬼自爆時,自己拿張耀祖的屍身去擋才毀了的,只道:‘當然是嚴老鬼自己炸的唄!就在他那間見不得光的山洞裡——砰!’她突然張開雙臂,比出個誇張的爆炸手勢,嚇得身旁幾人猛地縮了縮脖子。”
“他…他為何要炸燬自己辛苦盜來的屍身?”李松年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渾濁的眼睛死死鎖住小楓,試圖從她漫不經心的表情裡挖出真相的碎片。
“這還不簡單?嚴老鬼那蠱蟲煉成了,自然得把那屍身毀了——難不成還留著給人當把柄不成?小楓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龐,最後落在張守義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嘲弄:“說起來,嚴老鬼還得好好謝謝你們張家啊!要不是你們張家祖上‘積德’,選了塊那麼‘好’的風水寶地,養出這麼一具‘極品’屍身,他嚴老鬼哪有本錢玩這麼大的手筆?”
“你…你胡說!”張守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指著小楓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什麼風水寶地!什麼極品屍身!全是這妖女信口雌黃!我父親一生行善積德,死後怎會…怎會變成什麼讓人利用的邪物!定是你這妖女與那嚴道長合謀,盜屍毀屍,如今又在此妖言惑眾,汙衊我張家先人!我…我跟你拼了!”他狀若瘋虎,竟不顧一切地朝著小楓撲去。
小楓身形微晃,輕盈錯身,張守義收勢不及,腳下一個踉蹌,引得周圍島民發出壓抑不住的嗤笑聲。阿旺悄悄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李老漢,擠眉弄眼地低聲道:行善積德?怕是積了八輩子孽吧!這話雖輕,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眾人心中激起一圈圈心照不宣的漣漪。
張耀祖生前是何德行,此地幾乎無人不曉。即便那些年輕後生未曾親歷,也早從父輩口中聽聞他剋扣工錢、霸佔鹽田等種種劣跡——此刻望著張守義狼狽離去的背影,眾人眼中無不透著譏誚。
張德海立在人群前列,手中的柺杖在青石板地面輕輕摩挲,他望著張守義漲紅的耳根,想起二十年前那樁被強行壓下的人命舊案,喉結微微滾動,終究還是沒發出半句話。就連張守義帶來的那些人,此刻也個個心虛不已,既不敢妄動,更不敢出聲。晨風吹過院角那棵老槐樹,葉片沙沙作響,倒像是替那些被張耀祖生前欺負過的人發出了無聲的嘲弄。
張德海與李松年交換了一記眼神,彼此眼中都掠過幾分了然。先前島民指控張守義用風水邪術盜取他們氣運,才換得這二十年順風順水,他們原先只當是無稽之談,此刻是信了七八分。原因很簡單——今日張守義表現出的那點定力與能耐,和二十年前相比何曾有過半分長進?當年他們這些老輩私下嘀咕,都覺得以他的能力能守住家業不垮就算燒高香,誰曾想他竟一路平步青雲,成了島上首富。如今想來,怕是用了些邪術手段。
始終沉默的硯心道長驀地開口,聲音清越如泉:“小友此言差矣。若嚴道長果真為煉蠱而盜屍,即便蠱蟲養成後,那屍身也非無用之物——留著它足以拿捏張老爺,又何必毀屍滅跡呢?”
小楓心頭猛地一縮,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衣角。嚴格來說,那具屍身是她毀的——若要解釋,就只能撒謊,可謊話說得越多,破綻也越多。她強裝鎮定地翻了個白眼:“道長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我都說了,嚴老鬼毀屍就是為了不留下對他不利的痕跡,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硯心手中拂塵輕輕一掃,目光如炬牢牢鎖定小楓:小友此言尚有疏漏。即便屍身留有養蠱的痕跡,也無法直接證明是嚴道長所為——既如此,他又何必急於毀掉屍身呢?
小楓被問得心頭火起,索性懶得再多費唇舌解釋,直言道:“信與不信全在你,你若有能耐儘管把嚴老鬼捉來,當面對質,看我說的是真是假。”
硯心道長拂塵輕揚,衣袂無風自動:“小友何必動怒呢?此問關乎案情根本,你若無法證明真是嚴道長毀去了屍身,又憑什麼讓我們相信這具屍身本就存在,且是被他盜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