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楓心頭一慌,但這慌亂只持續了一瞬,她忽然咯咯笑出聲來,清脆的笑聲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突兀:“好個嘴利的道士,差點被你繞進去了!”
她輕輕拍了拍衣袖,眼神清亮如秋水:“不錯,眼下我確實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嚴老鬼盜屍煉蠱。”話音未落,張守義便得意地冷哼一聲,卻被她接下來的話驚得心頭一顫,“但我能證明昨夜掘開張耀祖墳的人是誰!”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對啊!咱們先前爭來吵去,可不就是為了弄清楚是誰掘了張耀祖的墳嘛?”“可不是嘛!這丫頭要是能指認出那盜墓賊,管他屍身跑哪兒去了,先把人抓起來要緊!”
小楓忽然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大聲喊道:“大個子該你登場了。”很快人群中掀起一陣窸窸窣窣的騷動。
“讓讓,都讓讓!”一聲粗嘎的嗓音硬生生撥開攢動的人群,擠出來的漢子敞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露出結實的胸膛——正是李彪。他侷促地搓著手上前,對著張德海和李松年拱了拱手,臉上堆起一抹不自在的笑:“三叔公,李族長。”
小楓斜睨著他:“別裝模作樣了,把你昨夜在張耀祖墳那兒看到的,一五一十說出來。”
李彪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才定了定神說道:“昨晚我按業……小楓姑娘的吩咐蹲在墳地老槐樹上,大概亥時左右,忽然看見打西邊過來一隊人馬,足有七八個人,個個扛著鋤頭鐵鍬,直奔張耀祖的墳頭。他們動作那叫一個麻利,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墳刨開了,然後直接把棺材扛走了,還把墳地攪得一團糟……”
李松年的龍頭柺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等等!你深更半夜跑去墳地做什麼?莫不是也想打那棺材的主意?”他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審視——這李彪平日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幹,半夜出現在墳地,怕不是去幹見不得光的勾當。
“李族長這話可就太冤枉人了!”小楓搶先開口,指尖繞著髮梢,唇邊漾著一抹輕笑,“是我讓他去的。我早就料到張守義會來這麼一手,與其等他毀屍滅跡,不如先派人盯著。原本以為要等個三五天,哪想到某些人這麼快就按捺不住,昨夜就急吼吼動手了。”
張德海目光銳利如鷹:“你說有一隊人馬?可都認得那些人?”
李彪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顯出幾分難色:“昨晚沒星光,還飄著小雨,他們一個個都在地忙碌著,身影錯疊,我大多沒看清。不過領頭那個……”他忽然抬高了嗓門,“他一直在燈籠邊上站著,我看得真真的!就是張府上的管家張方!”
人群頓時像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水面般轟然炸開,“張方?就是那個平日裡低眉順眼的管家?”“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個管家哪有膽子做這種事,我看就是……”“這個姓張的真是天殺的畜生!為了誣陷我們,連自己親爹的墳都敢刨!”
張守義臉色鐵青,指著李彪怒斥道:“你這廝休要血口噴人!昨夜我在後堂核對賬冊,張方一直隨侍在側,何曾去過什麼墳地?分明是你收了這妖女的好處,故意誣陷我張家!”
李彪正欲開口辯駁,張德海道:“既然有人指控張方,不妨讓他出來對質一番,真假是非一問便知。”說罷揚聲道:“張方何在?”
院內外鴉雀無聲,無一人應答。“我出門時讓張方打理府內事務,他並未跟從。張全!”張守義朝身後張全使了個眼色,“你速回府中,把張方給我叫來!”
張全連忙應聲:“是,老爺!”正要轉身,卻被李松年出聲叫住。
李松年冷聲道:“且慢。此事關乎重大,未免他人傳閒話,阿成,你跟張全一同去,務必將張方原原本本地帶來。”他身後一名隨從立刻上前應道:“是,叔公!”
張全臉色微微一變,卻不敢違逆,看向張守義一眼,見對方沒有任何表態,只得與李成一同匆匆離去。
張全與李成腳步匆匆,轉眼便消失在院門拐角,眾人的目光又在張守義鐵青的臉與小楓似笑非笑的神情之間來回逡巡。阿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件利器。他死死攥在掌心,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心中暗忖:若是證實了張守義是自掘墳墓陷害他們,那邪陣之說便絕非空穴來風;這些年他所受的所有苦難,全是張守義一手炮製的。既如此,今日定要拉他一同墜入地獄。
而與阿旺抱有同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
院中死寂無聲,只餘下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躁動在空氣中碰撞。時間在焦灼中緩慢爬行,每一息都拉得極長。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悄然挪移,終於,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楓卻皺了皺眉。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只見一道人影出現在門檻處——不是去而復返的張全,也非奉命同行的李成,而是王姓族長王顯明。他腳步輕快,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喜色,可當看清院裡“莫名”站著幾十號人,那笑容驟然僵在臉上,呆愣愣地問道:這...這是出什麼事了?怎聚了這麼多人?
李松年站得離大門最遠,加上身前幾個高大漢子擋著視線,並未看清王顯明初入院門時那轉瞬即逝的喜色。見王顯明到此,他心中不由一緊,連忙拄著柺杖上前兩步,沉聲道:顯明兄,你親自前來,莫不是又出了什麼事?
王顯明的目光掃過院中劍拔弩張的人群,連忙擺著手乾笑兩聲:松年兄多慮了,沒什麼大事。他拍了拍身上長衫的褶皺,語氣也跟著鬆快了些,本想今早無事,去你府上殺兩盤棋,誰知到了你家門口,聽你家老婆子說你來了德海兄這裡,我便順道過來瞧瞧。他頓了頓,眼神掠過張德海與李松年,神色卻忽然一斂,變得鄭重起來:不過說起來,還真有件事,得咱們三個老傢伙聚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才行。
李松年自然清楚他說的是什麼,他今早正是為此而來,沒想到卻撞上了張守義這檔子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