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宅厚重的朱漆大門在晨光裡漾著清輝，門環上的銅獸鼻尖凝著顆顆曉露，眼神猙獰。季雨珊身形飄忽，化作一道青影掠上西牆，衣袂隨風輕揚，未驚起半分聲響。神識瞬間鋪天蓋地展開，如同無形的漣漪般擴散，將整座宅院嚴嚴實實地籠罩其中，連最細微的動靜也盡收心底。
後院傳來洗衣婦的搗衣聲，木槌敲打青石板的節奏均勻有力。兩個小廝提著食盒走過迴廊，其中一個抱怨著：“李媽今天做的糕點太甜了，齁得慌。”另一個嗤笑：“你懂什麼，那是給小姐備的，她懷著孕呢。”
先開口抱怨的小廝忽然把聲音壓得極低：“小姐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另一個小廝臉色猛地一白，忙不迭捂住他的嘴，飛快地警惕掃視四周，聲音幾乎貼在他耳邊：“作死！這種話也敢說？忘了上個月二丫不過多嘴說了句老爺家的閒話，就被老爺讓人拖下去拔了半顆牙？再敢亂嚼舌根，小心老爺真把你舌頭連根拔了去！”
季雨珊悄然落在假山石後，從廚房到馬廄，從賬房到下人房，所見所聞皆平常得近乎乏味。僕人們談論著工錢、祭典和鄰里瑣事，眼神清明，步履穩健，並無半點異象。
“莫非李仁發和這件事的牽扯並不深？”季雨珊正欲離開，忽然聞到一縷極淡的氣味。既不是廚房飄來的油煙味，也不是花圃裡的清花香，反倒是……潮溼的腐土氣息，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邪氣，竟和先前王三身上的那絲邪氣如出一轍。
那邪氣如遊絲般幽微縹緲，時而纏附在雕花窗欞的紋路間，時而又隨穿堂風掠過冰涼的青磚地面。季雨珊屏息凝神，正欲循著力道深探氣脈，卻驟然感應到先前佈於海神廟的紙人傳來示警。
“大祭師……”季雨珊指尖凝結的咒訣驟然潰散。李宅的邪氣雖透著詭異，可小唯的安危終究更要緊。她朝正屋方向望了一眼，終究還是咬了咬牙，身形化作一縷青煙掠出牆外。
晨光熹微裡的李宅依舊靜謐，青石板路在腳下蜿蜒伸展，街角糖人攤前的銅鍋正咕嘟冒著熱氣。季雨珊眼角餘光掃見個小孩，正踮著腳尖盯著轉盤，小手緊緊攥著衣角。這樣的眼神真叫人懷念啊！她心念一動，旋即停在了糖人攤前。
老闆，要那個糖鳳凰。銀角子落在木案上發出脆響，老師傅舀起金紅糖漿，在青石板上游走如飛。不過片刻，振翅欲飛的鳳凰便凝在竹籤上，翅尖還沾著幾粒晶瑩的糖珠。
她將糖人遞到孩童跟前，見那孩子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輕聲問道：小弟弟可知王顯明王族長的住處？孩童忙不迭點頭，手指使勁兒往北街方向指去：就在北頭那棵百年老松下，紅門配銅環的便是！
季雨珊蹲下身來，把糖人塞進他懷裡：幫姐姐送封信到那裡，這個就送你。孩童舔著嘴唇，滿口應下，糖汁順著嘴角往下淌。她望著那沾著糖漬的小臉，終究還是不放心，又寫了張紙條。
“記住啦，把這個給王族長，千萬要說是還給王族長的，其他人來要都不能給。”她輕輕替孩子擦去臉上的糖漬，望著那抹青影抱著糖人蹦蹦跳跳漸漸消失在巷口盡頭，才緩緩轉身隱入晨霧之中。
孩童攥著糖人和紙條，循著記憶裡的路線蹦蹦跳跳地穿過幾條街巷，終於來到王宅門前。他踮起腳尖叩響門環，“咚、咚”兩聲悶響，驚得門簷下的灰雀撲稜稜飛了起來。
門內傳來木栓滑動的聲響，半扇門吱呀開啟，露出個穿靛藍短打的家丁。哪來的小娃子，敲什麼門？家丁斜睨著他，眼角的皺紋裡堆著不耐煩。孩童仰著沾著糖漬的小臉：我找王爺爺。
族長出去了。家丁說著就要關門，孩童急忙用腳尖抵住門縫：那王爺爺去哪兒了？姐姐說有要緊東西要還給他。家丁被絆得一個趔趄，眉頭擰成疙瘩：我怎麼知道？族長的行蹤也是你能打聽的？
孩童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舉到家丁眼前：“這東西可重要了，姐姐說必須親手交給王爺爺。”家丁漫不經心地瞥了眼那紙條——紙倒是上等的好紙，可讓個毛孩子送來的，能有什麼要緊東西？他敷衍地擺了擺手道：“給我吧，我替你轉交。”
孩童卻把紙條往身後藏了藏，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行，姐姐說只能給王爺爺。家丁臉色沉了下來，不耐煩地揮揮手：那你就在門口等著！厚重的木門砰地合上，震得孩童耳朵嗡嗡作響。
他看看緊閉的大門，又望望手裡漸漸融化的糖鳳凰，乾脆走到老松下的青石墩上坐下。松針簌簌落在肩頭，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把紙條小心翼翼塞進衣襟，兩隻小腳懸空晃盪著，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童謠……
季雨珊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靜謐的海神廟。廟宇深處，大祭師身著繡滿海浪紋的玄色祭袍，手持青銅權杖，正帶領童男童女們排練祭典流程。孩子們穿著統一的海藍色祭服，稚嫩的臉龐上帶著幾分緊張，依著大祭師的口令彎腰、跪拜、吟唱，動作整齊劃一。
季雨珊蟄伏於大殿橫樑的陰影深處，屏息凝神已觀察近半個時辰。大祭師語調平緩莊重，孩子們的吟唱清澈無邪，整個過程與尋常祭典排練並無二致。可她心底的不安卻愈發濃烈——自離開李宅後，她布在海神廟的紙人便徹底失去感應，想來是被這大祭師察覺了。
季雨珊指尖悄然掐動法訣，縈繞指尖的靈力卻絲毫感應不到紙人的氣息。她望著下方正指導孩子們擺放祭品的大祭師，心中思忖著是否直接將這老嫗拿下，以強硬手段逼問出些什麼，可又擔心這老婦人遠非表面那般易與——況且此處孩童眾多，一旦動手，對方隨手抓個孩子來威脅，自己也不得不投鼠忌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