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季雨珊躊躇不定之時,大祭師抬手理了理祭袍,玄色袖管隨之滑落的剎那,一塊青黑色如鱗片般的印記在她枯瘦的手臂上一閃而過。
季雨珊眸光微凝,悄然斂回探出的靈力。海神祭將至,與其打草驚蛇,不如靜待祭典之時,看這老虔婆究竟要如何借海神之名興風作浪。她倒要瞧瞧,那所謂的海神,究竟是何方邪祟在暗中作祟。
念頭既定,季雨珊身形如柳絮般飄離橫樑陰影,足尖點過簷角銅鈴卻未發出半分聲響,轉瞬便消失在廟宇後方的晨霧中。
她未曾察覺,在她身影消失的剎那,大祭師正垂首調整祭品的手指驀地一頓。老嫗緩緩抬起佈滿皺紋的臉,渾濁的眼珠望向季雨珊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季雨珊卻並未走遠,她繞至海神廟後方的山林,尋了棵枝葉蓊鬱的古松藏身,既能俯瞰廟宇全貌,又不至於輕易暴露。她指尖輕捻,一枚新的紙人自袖中飄出,薄如蟬翼,悄無聲息地貼著一株老松的樹幹滑下,混入滿地松針之中,只留一絲極淡的靈力牽連。
日頭漸高,祭典的排練似乎告一段落。童男童女們排著隊,由幾位年長的廟祝領著,往廟後一排廂房走去,想必是去用齋飯、歇息。大祭師卻獨自一人,拄著一根青銅權杖,緩步踱向了廟宇東側一處僻靜的小院。那院子圍牆比別處高出許多,門扉緊閉,上頭掛著的銅鎖樣式古樸,甚至有些鏽跡,與海神廟其他簇新或常有人打理的地方截然不同。
季雨珊心神微動,那枚藏於松針下的紙人便藉著微風,貼著地面,如一片真正的枯葉般,朝那小院飄去。紙人極薄,順著門下的縫隙輕易滑了進去。
透過紙人模糊的感知,院內的景象緩緩映上季雨珊心頭。小院不大,卻異常乾淨,寸草不生,地面鋪著的青石板縫隙裡連苔蘚也無。院中別無他物,唯有一口井,井口壓著一塊巨大的、佈滿暗紅色紋路的卵石,那紋路乍看像是天然石理,細觀卻令人頭暈目眩。井沿四周,乾燥的泥地上,殘留著幾處不易察覺的溼痕,形狀怪異,不像尋常水漬。
大祭師走到井邊,枯瘦的手掌撫過那塊卵石上的紋路,口中喃喃,唸誦著晦澀難明的咒文。隨著她的誦唸,卵石上的暗紅紋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井口下方極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溼滑之物摩擦井壁的窸窣聲。那聲音一響即沒,若非季雨珊全神貫注透過紙人感知,幾乎要以為是錯覺。
大祭師誦畢,靜立片刻,忽地轉過頭,渾濁的目光並非看向紙人藏匿的方向,而是直直“望”向了季雨珊本體所在的那片山林。她嘴角那抹古怪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隨即不再停留,轉身出了小院,重新落鎖,腳步聲漸漸遠去。
儘管只有短短一瞬,季雨珊卻清晰地察覺到,那口井散發出的氣息竟與龍王廟那口井極為相似——恐怕那井底之下,也藏著一個相似的妖物……她心頭一凜,果斷切斷了與那枚紙人的靈力聯絡。紙人瞬間失去靈力維繫,化作碎屑,散入泥土。
季雨珊循著記憶中的路徑回到蘇敏家,木門剛吱呀推開,便見蘇敏端著木盆從廚房迎出來,眼圈泛紅,眼下烏青如墨。
王姑娘可算回來了!蘇敏擱下木盆,圍裙上的水珠順著布紋蜿蜒而下,可是尋著合適的住處了?昨兒見你沒回來,我這心一直懸著......
季雨珊淡淡道:有些事得處理,還沒辦妥,得再出去一趟。她望著蘇敏憔悴的面容,喉頭微哽——這位婦人怕是徹夜未眠吧。
蘇敏卻上前一步,攥緊了圍裙的邊角道:我知道王姑娘懂些門道,畢竟是外鄉來的,人生地不熟。要是有什麼難處,儘管跟我說,哪怕是跑跑腿、傳個信之類的小事也行......
季雨珊心中驀地一暖,可那份決心卻愈發堅定了。井底的妖物、屍身的邪氣,哪一樣不是索命的凶煞?她絕不能讓蘇敏這無辜凡俗之人涉入此等險地,便輕輕按住蘇敏的手背:“勞你這般掛心,我自己能應付得來。”指尖觸到對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操持家務磨下的印記。
蘇敏見她神色堅決,便不再堅持,轉而笑道:“右側那間耳房我已經拾掇出來了,你要是不嫌棄簡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哪天要是尋著更好的去處,隨時搬都成。”她剛轉身要去沏茶,卻被季雨珊攔住了。
我今早去了趟海神廟。季雨珊故意頓了頓,果見蘇敏臉色驟變,雙手下意識絞緊。她忙補充道,小唯很好,氣色比在家時還要紅潤些,正跟著其他孩子排練呢。
蘇敏長長舒了口氣,鬢邊碎髮隨著動作簌簌顫動:真的?那大祭師沒為難她?
大祭師帶著他們按流程排練,一切如常。季雨珊隱去了井中異象與鱗片印記,只揀些安穩話來說,孩子們都有廟祝照看著,飲食也還妥當。
蘇敏撫著胸口,眼眶又熱了:王姑娘,您本與我們母女非親非故......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深深福了一禮。
季雨珊伸手將她扶起,心中卻悄然漾開一絲異樣的漣漪。母親早逝,父親對她素來漠不關心,“家”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座冰冷的宅院,以及漫無邊際的孤寂。可此刻蘇敏眼中那份真切的關切,讓她心底漾起幾分暖意——或許這就是家吧!她喉頭微微發緊,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回應。
沉默在晨光中悄然流淌,季雨珊望著院中晾曬的藍布衣衫,終是輕聲打破了寧靜:家中......只有你與小唯二人?
蘇敏臉上的笑容倏地斂了去,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圍裙上的布帶,眼簾低垂:孩子他爹說要出去幾日,出去後就沒了訊息......
季雨珊憶起蘇敏昨日所言,問道:“你說的可是那夜和王三他們一起去守墳的事?”
蘇敏猶豫了一下,點頭說是。
季雨珊心想是凶多吉少了,但還是溫聲道:不知大哥如何稱呼?若我在外查探時遇上,也好告知他家中牽掛。
蘇敏眼中倏地閃過一抹微光,忙不迭道:他叫李業,身高八尺有餘,身形偏瘦,生得……生得很是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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