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蘇敏,季雨珊再次來到李宅前。此時日頭已升得老高,街市上早已人聲鼎沸,雜貨攤的吆喝聲、魚販的叫賣聲、孩童追逐的笑鬧聲混雜在一起,蒸騰的熱氣裹著海腥味撲面而來。糖畫攤的銅勺正勾勒出騰飛的龍形,布莊前掛著的靛藍土布在熱風裡獵獵作響,幾個挑著菜擔的農婦正與攤主討價還價,銀角子碰撞的脆響格外清晰。唯獨李宅厚重的朱漆大門緊閉,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銅獸門環在烈日下泛著冷光。她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
片刻後,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身著灰布短打的家丁探出頭來,見是個陌生女子,眼神中帶著警惕:“姑娘找誰?”
“勞煩通稟一聲,我有要事求見李老爺。”季雨珊語氣平和,頓了頓補充道,“是想代王族長向他請教幾個問題。”
那家丁聽到“王族長”幾個字,臉色微變,先前的警惕消減了大半,態度也客氣了些:“原來是王族長那邊的人。只是不巧,我家老爺染了風寒,這幾日正閉門休養,恐怕不便見客。”
季雨珊心中一動,李仁發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她查到這裡時稱病,未免太過蹊蹺。她故作關切道:“我略通醫術,或許能為老爺分憂。海島溼氣重,風寒若不及時調理,怕是會落下病根。”
家丁猶豫了一下,眉頭緊鎖:“這……管家吩咐過,老爺說了這段時間不見任何外客。姑娘若是有急事,不妨告訴我,我去通報給管家,看他如何定奪。”
季雨珊略一思索,摸向腰間,想摸出些碎銀打點一番,指尖觸到的卻只有十幾枚冰冷的銅板。修真之人素來以靈石交易,她向來沒帶多少銀錢在身,總是等需要時再以靈石兌換,只是此番來得倉促,竟忘了將靈石兌換成銀錢——東極島盡是凡夫俗子,靈石在這裡怕是派不上用場的。
她不動聲色收回手,唇邊漾開一抹禮貌的淺笑:“既如此,那便不打擾了。”說罷,便轉身離開了李宅門口。
轉身沒走幾步,街角傳來茶攤夥計的吆喝聲:大碗茶嘞——清熱解暑的大碗茶——季雨珊抬眼望去,那茶攤就支在李宅斜對面的老槐樹下,幾張粗木桌凳隨意擺著,位置恰好能將李宅大門的動靜盡收眼底。暮春時節,日頭已有些毒辣,她正覺口乾,便信步走了過去。
店家,來碗雨前龍井。她在桌邊坐下,素手輕拂裙襬,習慣性地吩咐道。
繫著油膩圍裙的夥計聞言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姑娘說笑了,咱這街邊茶攤,哪有什麼雨前龍井?都是給行人腳伕解渴的粗茶,就叫大碗茶。他指了指旁邊摞著的粗陶碗,一文錢一碗,管夠。
季雨珊微怔,各地的名茶她都聽過也喝過,卻不知這世間還有“大碗茶”這般飲品。見那夥計說得懇切實在,她隨即點頭:“那就來一碗。”
夥計麻利地提起粗陶茶壺,澄黃的茶湯注入碗中,茶葉在碗底打著旋,浮起幾片焦黑的茶梗。季雨珊端起碗,學著旁人的樣子抿了一口,一股苦澀夾著土腥味直衝喉頭,她險些吐了出來——這哪裡是茶,分明是野草樹葉煮的水。
正蹙眉間,隔壁桌兩個赤膊男子的談笑聲傳入耳中。他們是碼頭扛活的腳伕,黝黑的脊背上佈滿汗珠,正捧著大碗茶咕咚咕咚往嘴裡灌,喝完還咂咂嘴,一臉滿足。這茶真解渴!其中一個抹了把汗,露出被曬得脫皮的脖頸,等下卸完那船貨,咱哥倆再整兩盅。
季雨珊望著他們被烈日炙烤得黝黑的臉龐,以及粗糙得像飽經風霜的老樹皮般的雙手,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觸動。他們幹著最苦最累的活,卻最容易感到滿足……
正思量間,李宅側邊一扇不起眼的角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一個穿著灰布短衫的雜役探出身來,左右張望一番,便拎著個泔水桶,快步走向巷尾。這本是尋常景象,季雨珊卻眸光微凝——那雜役腳步虛浮,面色在日光下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白,更惹眼的是,他挽起的袖口下,手腕處隱約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斑痕,形狀扭曲,不似胎記,倒像是……某種潰爛的印記。
雜役倒了泔水,又匆匆折返,角門隨即關上。
這時隔壁桌的談話聲卻再次傳來。儘管街上人聲嘈雜,兩個腳伕刻意壓低了嗓門,季雨珊仍憑藉過人耳力聽得一清二楚。
喂,你聽說沒?先前抹汗的漢子往嘴裡灌了口茶,聲音壓得更低,今兒大清早,張老爺他爹的墳讓人給掘了!
另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手裡的粗陶碗磕在桌上,驚得鄰座幾人側目:不能吧?張老爺家那麼有錢,光是護院都養了十幾個,誰敢動他爹的墳塋?
先前說話的漢子慌忙擺手,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嘴唇幾乎貼到同伴耳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老東西平日裡缺德事做得還少?強佔他人的祖地,逼死欠租的佃戶,得罪的人能從碼頭排到海神廟!總有幾個被逼急了豁出去的。
他呷了口茶潤喉,聲音壓得愈發低:聽說這事還把張貴那小子扯進去了,張宅的人懷疑掘墳有他一份,直接就把人帶走了。
難怪今早沒見著張貴!同伴恍然大悟,黝黑的臉上露出幾分唏噓,那小子平日裡看著老實巴交的,怎會摻和這種事......
季雨珊指尖在茶碗邊緣輕輕摩挲,心下暗忖:他們既喚張老爺作“老東西”,想來他已是上了年紀,那他的父親自然更為年長;王三等人卻都是精壯漢子,料想與她追查的邪祟之事是扯不上關係的。指尖一翻,正欲將茶錢放桌上。“張貴!你小子怎麼在這兒?”隔壁桌忽然傳來一聲驚呼,先前抹汗的漢子霍然起身,指著街對面一個穿著青布短褂的身影直招手。那漢子約莫二十出頭,聽見喊聲猛地回頭,臉上先是錯愕,隨即擠出幾分不自然的笑,快步穿過人群走了過來。
“南哥、春哥,”張貴拉過條長凳坐下,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我……我這不是剛從張宅出來嘛。”
光著膀子的王春頓時瞪圓了眼:“出來了?他們沒把你怎麼樣?今早聽說你被護院綁走,我們還以為你得脫層皮!”
“哪至於這麼嚴重,說什麼綁走?”張貴苦笑著擺了擺手,聲音壓得極低:“說來話長,店家,來碗大碗茶解解渴!”
季雨珊再次端起茶碗,淺淺抿了一口,繼續聽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