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很快端來粗陶碗，張貴仰頭灌了大半碗，重重將碗頓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滴在青石板上。他抹了把嘴，壓低聲音罵道：他們說什麼我們掘了張耀祖的墳？呸！那是張守義自己掘的，在那兒賊喊捉賊！
張南與王春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都寫滿了詫異。張南木訥地撓了撓頭：這不可能吧？那可是他親爹的墳，哪有兒子挖親爹墳的道理？
張貴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聲音因憤怒微微發顫：就是張守義那狗賊做的！當著李、張、王三位族長的面都查明瞭！他轉向王春，不信你問你們村的王虎，就是他帶著人出來指證張守義的！
南春二人臉上依舊寫滿了難以置信。王春搓著手道：“張守義為了誣陷你們，竟然連他爹的墳都敢掘？他就不怕他爹夜裡回來找他算賬嗎？”
張貴突然左右張望一番，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你們湊近點，我跟你們說件事，說出來你們可能覺得邪門——張耀祖的墳早就被盜了，裡頭是空的！張守義早就知道，又見我們昨天去鬧事，索性昨晚讓人直接把墳掘了，好栽贓到我們頭上！
王春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島上哪個不要命的敢去掘張老爺的墳？這不是連全家老小的命都不要了嗎？
張貴讓他們靠得更近，幾乎將嘴唇貼到兩人耳邊，用蚊蚋般的聲音道：是一個姓嚴的道士乾的！聽說這道士還跟李仁發有勾結！
季雨珊端著茶碗的手指猛地一緊，茶汁在碗底晃出細碎的漣漪。
張貴越說越起勁，添油加醋地描繪那嚴道士的邪術，說他能驅使陰魂，在夜深人靜時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屍身，連一絲痕跡都不留。他還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透露，嚴道士先前給李仁發那暴斃的女婿做過法事，兩人早就有勾結，這次盜走張耀祖的屍身，保不齊還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許是為了煉製邪物或施行更駭人的咒術。對了，他們好像還提到什麼煉蠱，該不會是要拿人來煉吧。
張南和王春聽得臉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圓，忍不住互相對視一眼；即便此刻是光天化日、人來人往的大街，也只覺後頸竄起陣陣寒意，彷彿有陰風悄然拂過，脊背一陣發涼。
張南忽然一拍大腿，粗眉擰成個疙瘩：不對呀！張耀祖都死了二十年，骨頭渣子怕都爛沒了，哪來的完整屍身？
張貴被問得一噎，隨即壓低聲音道：這就是我昨日去李宅討說法的由頭！聽說張守義用他老爹的屍身布了邪陣，專門吸納墓地周圍的靈氣。你瞧他家這二十年順風順水，咱們這些祖墳葬在那附近的，氣運全被吸了去，日子越過越慘！
王春撓著後腦勺插話：可這跟張耀祖的屍身有啥關係？
張貴急得直襬手：你別急啊！那邪陣要吸取氣運，就得在屍身上動手腳。聽說張守義找了法子讓屍身不腐，只要屍身一直完整，陣法就能一直運轉。
張南將信將疑地打量他：真有這事？聽著跟說書先生講的鬼故事似的。
張貴臉上的篤定瞬間褪去，其實當時他站的位置並不理想，周圍看熱鬧的人擠得滿滿當當，吵吵嚷嚷的，好些細節他都沒聽清，不少內容都是他憑著臆測往下編的。
他眼神飄忽不定，下意識地抓了抓耳根：“其實……都是聽旁人說的。昨天一時氣昏了頭才去鬧的，回家後越想越覺得邪乎——一個風水陣就能讓人順風順水二十年，這發財也未免太容易了吧？再說這些年我家除了窮點，也就是爹媽年紀大了先後走了，也沒遇上啥特別的事啊？我家都窮了四五代了，那邪陣才二十年，這賬怎麼算也對不上啊……”
王春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那屍體找到了嗎？你見過沒？
張貴緩緩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惋惜之色：沒有，怕是再也見不到了。聽說是被沉到鬼頭礁去了。
張南聞言眉頭緊鎖，粗聲說道：那地方水流湍急兇險，底下礁石密佈，平日裡船隻都得繞道而行，要想撈上來簡直是在說夢話。
王春緊追不捨地問道：“後來呢？張守義那套賊喊捉賊的鬼把戲被戳穿之後，你們就沒衝上去揍他一頓？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那老東西向來橫行霸道，咱們平日裡可沒少受他的窩囊氣。”
張貴臉上泛起興奮的紅光，嗓門也陡然拔高了幾度：“當時大夥兒一知道真相，所有人都按捺不住火氣，一下子就蜂擁衝上去了！三位族長想維持秩序，卻根本攔不住，我也想上去揍那傢伙，可連擠都擠不進去。那老東西當場被打得可慘了，後來還是李族長把鄉勇調過來，才勉強穩住了場面。張守義被打得不成人樣，看樣子怕是活不成了。”
季雨珊將茶碗輕輕擱在桌上，碗底與粗木桌面相觸，發出細微的“篤”一聲響。鄰桌的談論聲還在繼續，張貴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張守義被打的慘狀，語氣裡帶著解恨的快意，卻也夾雜著一絲事態失控後的茫然。她放下兩枚銅錢，起身離開了茶攤。
日頭已近中天，熱氣蒸得石板路面上浮起一層晃動的虛光。她沿著街市緩步而行，看似漫無目的，心神卻飛速轉動。張貴的話裡虛虛實實，鄉野傳聞難免添油加醋，但幾個關鍵之處卻與她的疑竇隱隱相合：屍身、煉蠱、道士、李仁發……
她腳步一轉，折向李宅的後巷。這裡比前街安靜得多，兩側是高聳的院牆，牆頭探出幾叢茂密的忍冬，綴著細碎的白花。不久前她曾潛入李宅探查，卻毫無收穫，此刻再去，料想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她站在巷口，望著李宅緊閉的後門，腦海中盤旋著張南關於鬼石礁兇險的描述——心想，選這麼兇險的地方沉屍，必定是為了徹底毀屍滅跡，那麼那具屍體上，肯定藏著什麼必須銷燬的關鍵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