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雨勢漸漸收住腳步，季雨珊已來到東極島的碼頭。這裡與街市的喧鬧截然不同，溼冷的海風裹挾著鹹腥氣息撲面而來，幾艘漁船隨著浪濤輕輕晃盪，船帆上還墜著串串未乾的雨珠。十幾個船伕聚在簡陋的涼棚下，有的低頭修補著漁網，有的圍坐在一起抽著旱菸，見她生得貌美，紛紛投來目光。
她收起油紙傘，走到一個正在整理纜繩的老船伕面前，輕聲問道：“老伯，可願渡我去鬼石礁？”
老船伕聞言手一抖，粗麻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眼睛驟然睜大，連連擺手：“姑娘莫不是瘋了？那地方是能去的？”
季雨珊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到他面前：“我多付船資，三倍如何？”
涼棚下的船伕們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錠銀子上。一個絡腮鬍船伕忍不住開口道：“姑娘，不是錢的事兒！鬼石礁那地方可是出珍珠的寶地，盯著那塊肥肉的人多了去了，可那地方邪乎得緊啊！上個月老王頭家那個愣頭青侄子偏不信邪，駕著小舢板就敢往那兒闖，想撈點珠貝，結果呢？連人帶船直接沒了影！”
“是啊是啊，”另一個船伕接話道，“那片海域暗礁密佈，潮水又怪，有時候明明看著風平浪靜，突然就掀起巨浪，多少經驗豐富的老把式都栽在那兒了！”
季雨珊秀眉微蹙：“若只是兇險，我自會小心。”
“小心？”老船伕冷笑一聲，“前幾年有個外鄉人，口口聲聲說自己水性好得很，執意要了艘船去採珠，結果沒出半里地船就翻了——第二天就漂回一具屍體，身上的肉被礁石颳得七零八落，沒剩多少囫圇的！再說那地方夜裡還鬧鬼，附近的漁民誰不是繞著走？姑娘你……”
他話未說完，季雨珊已將碎銀收回袖中。她環視一圈，見眾人臉上皆是驚懼之色，便知多說無益。這些老船伕久居在島上，只怕對鬼石礁的恐懼早已深入骨髓，絕非金錢所能動搖。
正當她轉身欲走時，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年輕船伕忽然站起身，猶豫著開口：“姑娘，你若真要去，我……我可以試試。”
眾人皆是一驚，老船伕更是急道：“阿財！你瘋了？忘了你哥是怎麼沒的？”
那名叫阿財的船伕臉色蒼白，卻還是梗著脖子道：“我哥是為了救人才出事的，不一樣……姑娘，我知道有條隱秘的水道，或許能避開那些暗礁，只是……”他看了看季雨珊，“船資要五倍，而且我只送到外圍，剩下的路你得自己想辦法。”
季雨珊打量著眼前的阿財，見他身形單薄，面色帶著幾分病容，想起方才老船伕提及他兄長之事，心中不由泛起惻隱。她輕輕搖頭：“你年紀尚輕，家中想必還有牽掛。鬼石礁那般兇險，若有個三長兩短，豈非要讓家人雪上加霜？”
阿財攥緊了拳頭：“姑娘有所不知，那片海域退潮時會露出一條暗沙通道，只有我們漁家子弟才知曉。只是暗沙上佈滿鋒利的貝殼，稍有不慎便會被割傷。而且……而且那裡的漩渦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哭嚎。”他聲音發顫，顯然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經歷。
季雨珊心中一嘆，從袖中取出那小塊碎銀塞到他手中：“這錢你收下，權當我謝你告知這些。你只需告訴我鬼石礁的大致方位即可，餘下的路我自己去。”
阿財還想說些什麼，卻見季雨珊眼神異常堅定，也不再堅持，詳細告訴她鬼石礁的路線，末了還不忘叮囑她務必小心。
話音未落，碼頭入口處陡然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季雨珊轉頭望去，只見十幾個精壯漢子簇擁著一位老者緩步走來。涼棚下的船伕們看清老者的面容後，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目光都投向這邊，不知張族長這突然駕臨碼頭，究竟所為何事。
張德海命人將附近的船伕都召集到涼棚下，隨即邁步走到涼棚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眾船伕，沉聲道：“今日喚各位來，是有一事相求。我們要去鬼石礁打撈一件物品，還請借各位的船隻一用。”
“什麼？！”船伕們頓時炸開了鍋，其中一個矮胖的船伕失聲驚呼起來：“族長，那地方可是個邪地啊！我們平日裡向來繞著走，實在避不開時，也只能拼命划船衝過去，哪敢停船打撈？”
“是啊族長，”另一個船伕介面道，“上個月老王頭的侄子就是在那兒失蹤的，連屍首都沒找著！您這……”
張德海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下來，隨即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羅盤中央鑲嵌著一顆鴿蛋大小的夜明珠，珠身流轉著幾不可察的瑩潤微光。“各位不必驚慌——這是從島主處借來的定風珠，乃仙家寶物！只要將它置於船頭，便能穩住船身，任憑風浪再大，也斷斷掀不翻咱們的船！”說罷，他將羅盤高高舉起，夜明珠的光芒在天光下泛開一層淡淡的靈氣光暈，流轉不息。
季雨珊靜立在涼棚投下的陰影裡，指尖悄然凝起一縷微弱的靈力。那青銅羅盤上的夜明珠，的確隱隱透著靈氣波動，只是稀薄得幾乎難以察覺。或許這物件當真能抵禦些小風浪，可若遇上大風大浪，這船該如何還是如何。這張德海，要麼是被島主矇騙了去，要麼便是在用謊言安撫人心。
涼棚下的船伕們卻已看得目瞪口呆。絡腮鬍船伕伸手擦了擦眼睛：這......這真是仙家寶物？老船伕顫巍巍地湊近兩步，枯瘦的手指幾乎要觸到羅盤邊緣，又猛地縮了回去，彷彿那光暈燙人一般。
族長，這東西真能鎮住風浪？先前矮胖的船伕聲音發顫，要是......要是不靈驗怎麼辦？
張德海將羅盤穩妥揣回懷中，面色沉凝威嚴：“此寶乃上古傳下的法器，定然奏效。你們只需將船劃至指定位置，餘下之事自有寶物護持。誰敢接下這趟活計，賞銀十兩！”
涼棚下驟然一靜，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壓抑的吸氣聲。十兩銀子，足夠一戶尋常漁家半年的嚼用。幾個年輕船伕眼中閃過動搖，分明動了心，卻又忌憚鬼石礁的兇名，一時竟無人應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