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後!”張德海低喝一聲,拉著陳阿公向後急退兩步。四個本家子弟也察覺不妙,紛紛抄起手邊的燭臺或門閂,緊張地圍攏過來,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祠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和燭火不安的噼啪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住那灘不斷擴大的、粘稠的水漬,以及它上方那口沉默的、被黑布籠罩的棺材。
“族、族長……這棺材……好像在‘出汗’?”一個年輕些的漢子聲音發顫。
不是出汗。張德海心裡清楚。楠木緻密,即便浸了海水,也絕無可能自行滲出如此大量且氣味詭異的液體。這更像是……棺材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融化,或者滲漏。
“取鹽和生石灰來!快!”張德海當機立斷,厲聲吩咐。海島人家,常備這兩樣東西防潮驅邪。
一個漢子應聲,轉身就要去祠堂後間尋找。可他剛邁出兩步,腳下卻猛地一滑,“哎喲”一聲,重重摔倒在地。眾人悚然望去,只見不知何時,以棺材為中心,地面上竟已悄然蔓延開一片溼滑的痕跡,那墨綠色的水漬如同擁有生命的地衣,正無聲無息地侵染著乾燥的青磚。
摔倒的漢子手撐地面想要爬起,掌心卻觸到一片冰寒粘膩,抬手一看,掌心裡竟沾滿了那墨綠色的粘液,腥腐之氣直衝鼻端,他胃裡一陣翻騰,乾嘔起來。
“別用手碰!”陳阿公急道,扯下一塊供桌上的舊布扔過去,“擦掉!快擦掉!”
就在這時,供桌上,那千年來一直靜靜燃燒、象徵家族薪火相傳的長明燈,火苗毫無徵兆地劇烈搖晃起來,顏色也從溫暖的橘黃變成了幽幽的慘綠,綠瑩瑩的火光映照著祠堂內林立的牌位,那些鐫刻著先祖名諱的木牌,在詭異的光線下,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
“鬼火!是鬼火!”一漢子失聲尖叫。
張德海正要厲聲喝問他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先前摔倒的漢子突然停止了乾嘔。他垂著頭,散亂的黑髮遮住大半張臉,脖頸處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當他猛地抬頭時,張德海等人頓時倒抽一口冷氣——原本還算周正的五官竟扭曲得如同惡鬼,眼球翻出大半,瞳孔化作渾濁的墨綠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利齒。
伴隨著喉嚨裡嗬嗬的怪響,那人毫無預兆地朝最近的同伴撲去。那漢子猝不及防,被他死死掐住脖頸,指甲深深嵌進皮肉。
“快拉開他!”陳阿公怒吼著抄起門閂,卻見那中邪的漢子力氣大得驚人,竟單手將同伴舉離地面,張開血盆大口便要朝對方頭顱咬去!陳阿公情急之下猛地抄起門閂,狠狠砸向那漢子的後背。可那漢子渾然不覺,脖頸反倒繃得更緊,森白的利齒已經觸到了同伴的額角。眼看就要釀成命案,一道身影在祠堂內憑空出現,只見他右手虛握,周遭的水汽瞬間凝聚成三寸長的冰刺,泛著凜冽寒光的尖端精準刺入中邪者的百會穴,那漢子霎時便僵直在原地。
眾人驚魂未定間,那道身影緩緩轉身。來者身著玄色鮫綃長袍,約莫四十歲,面容清癯,雙目如古井般深邃,正是島主張樂行。他袍角未沾半分水汽,周身卻縈繞著淡淡的海霧,十分神奇。
“島主!”張德海又驚又喜,連忙行禮,“您怎會在此?”
張樂行未答,目光掃過僵立的中邪者,指尖微動,那枚冰刺便化作細霧消散。他俯身檢視,眉頭微蹙:“屍蠱已入心脈,尋常法子解不了。”說罷從袖中取出一隻青銅小鼎,鼎身刻滿繁複的海浪紋,置於供桌之上,“取無根水來。”
陳阿公忙不迭取來瓷碗,進雨幕裡收集雨水。張樂行將雨水傾入鼎中,指尖虛引,口中唸唸有詞。不過片刻,鼎中水汽蒸騰翻湧,竟於鼎口凝結成一枚晶瑩剔透的水針。他屈指輕彈,那水針便精準刺入中邪漢子的眉心。那漢子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墨綠色的瞳孔緩緩褪去,身體一軟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隨後他將鼎中剩餘的水分給眾人飲用,眾人雖滿心疑惑,可既是島主吩咐,便也一一照做。
“此乃陰蠱,借棺中屍氣滋生——它易散於空氣,讓人在渾然不覺間吸入體內。”張樂行目光掃過那口滲著墨綠色粘液的棺材,“若不及時處置,半個時辰內便會神智盡失。先前燈火變色,正是陰蠱侵入所致。”他袍袖猛地一揮,十數道冰稜憑空凝現,將棺材團團裹住——刺骨的寒氣瞬間蔓延,那墨綠色的粘液眨眼間便凍結成了冰坨。
“島主,這口棺材……”陳阿公欲言又止。
“想來曾有人借棺養屍,滋生陰蠱。如今陰蠱已除,不過是具普通棺木,找個晴天燒了便是。”張樂行淡漠道。
張德海剛鬆了口氣,眼角餘光卻瞥見祠堂西側的陰影裡,不知何時站著兩個陌生男子。一人著青衫,一人穿藍袍,皆背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在搖曳的燭火下,半邊臉隱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張德海心頭大駭,這祠堂除了他們幾人,再無旁人,這兩人是何時出現的?
張樂行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淡淡開口:“不必驚慌,這兩位是我的朋友。聽聞島上要舉行海神祭,特地前來觀禮。”他頓了頓,對張德海道,“德海,你安排一下,給他們尋個清靜的住處。”
原來是島主的朋友。張德海聞言,懸著的心頓時放下,連忙應道:“是,島主放心,我這就去安排。”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兩人一眼,青衫男子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刀;藍袍男子則面無表情,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兩人雖氣度不凡,不似尋常百姓,但張德海總覺得他們身上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戾氣,彷彿殺過無數人一般。
不過轉念一想,島主乃修行之人,他的朋友自然也非等閒之輩,有些戾氣也屬正常。張德海甩了甩頭,將那點疑慮壓下,恭敬道:“兩位,隨我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