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發重新坐回原位，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那、那是嚴道長要求的！他說允文英年早逝怨氣重，得在半夜去墳地做法事化解，不然怕是要出大事……我都是照著他的吩咐做的，哪曉得後來那些人會……我真的什麼都不知情啊！”
話音未落，李仁發忽然捂住胸口，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眼前陣陣發黑。他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榻邊，染血的帕子從袖中滑落，在青磚上洇開刺目的紅。
王顯明心頭一緊，忙起身探他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喊道：“快叫大夫！”
守在門外的家丁聞聲衝進來，見李仁發人事不省，嚇得腿肚子直轉筋，連滾帶爬地往外跑：“我這就去！這就去請王大夫！”
待家丁領著大夫匆匆趕回後，王顯明淡淡留下一句“好生照料你家老爺”，便轉身離開了。雨霧早已散盡，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顯明踩著青石板路緩緩前行，腦中反覆迴響著李仁發最後那番說辭。所有的線索都像散落的珠子，始終串不成完整的鏈。他正蹙眉沉思，忽聽得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漢子裹著風從身旁衝過，帶起的水花濺到他鞋角。
王顯明下意識側身避讓，目光掃過那漢子寬厚的背影時突然一怔——這身形步態十分眼熟。他略一思忖，揚聲喊道：“李年？”
前方漢子猛地頓住腳步，回頭見是王顯明，忙不迭折返回來，粗布短打沾滿泥點，額角還掛著汗珠：“王族長！您怎麼在這兒？”
“你跑這麼急做什麼？”王顯明打量著他慌張的神色。
“義莊，”李年喘了喘，“出事了。”
王顯明心頭一緊：“莫不是那嚴妖道……”
李年連連擺手，“不是妖道！是死者家屬們鬧起來了！先前說好要將屍身一併火化，可現在他們都變卦了，說什麼‘兇手沒抓到，屍骨不能燒’，非要把棺木就這樣一直停在義莊。”
他抹了把汗繼續道：“不燒那些屍身會屍變的，守義莊的老周哪肯依？雙方推搡起來差點動了傢伙。李族長聞訊趕過去了，可那些家屬情緒激動得很，哭天搶地的怎麼勸都不聽。族長怕像今早那樣失控，讓我先去尋幾個鄉勇兄弟，在義莊外圍候著，若是場面壓不住就直接衝進去。”
王顯明面色一沉，當即對李年道：“事不宜遲，你速去叫人，我先到義莊檢視情況。”
王顯明趕到義莊時，天色已近昏黃。遠遠便聽得裡頭哭喊聲、叫罵聲混作一團，木門半敞著，幾個披麻戴孝的男女堵在門口，與裡頭的老周推推搡搡。義莊院裡停著七八口薄棺，白幡在晚風裡飄得悽惶。
“讓開！都讓開！”老周嘶啞的嗓子帶著哭腔，“再不讓開，等裡頭的東西爬出來，咱們都得死在這兒！”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死死扒著門框，哭得渾身發抖：“我兒死得不明不白，連兇手都沒抓到，你們就要燒了他……這是要讓他魂飛魄散啊！”
旁邊幾個漢子也跟著嚷：“對！不能燒！”
王顯明撥開人群走進去，目光掃過那些棺木，心頭猛地一沉——最靠裡的那口棺材蓋板竟微微翹起一道縫，縫隙裡滲出暗黃色的水漬，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
李松年正站在院中，臉色鐵青，見王顯明來了，忙迎上來低聲道：“顯明兄，你來得正好。這些人油鹽不進，講道理根本聽不進去。”
王顯明轉向眾人，眉頭緊鎖：“先前不是說好了嗎？若不願火化，你們便自行帶回去操辦喪事。義莊陰氣本就重，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久停此地必出禍端！”
王老孃抹著眼淚上前一步：“我們回去一合計，越想越不對！你們急著燒屍，分明是想讓這事就此了結！兇手一日捉不到，我兒的冤屈就一日不能昭雪！”
“你們怎能有這種想法？”王顯明又驚又氣，“我們既承諾會追查到底，定會盡力讓事情水落石出！”
趙二媳婦尖聲道：“燒了屍體，證據就全沒了！到時候你們撒手不管，我們這些苦主又能有什麼法子？”
王顯明只覺莫名其妙，耐著性子追問：“那你們究竟想怎樣？”
“我們合計過了，先把屍體停在義莊，等抓到兇手再說！”李二柱說道。
王顯明腦中轟然一響，昨日那些死屍突然睜眼撲來的景象歷歷在目——若不是王姑娘及時出手，他此刻早已成了那些活屍的口糧。他打了個寒噤，語氣斬釘截鐵：“不行！屍體絕不能留，必須儘快火化！”
王三媳婦猛地指向天空，哭喊著：“你們看！今天的雨一場接一場下個不停，這就是天意啊——老天爺不讓你們燒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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