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跳動的光暈，在眾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斑駁陰影。李松年枯瘦的手指捻著頷下鬍鬚，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易容術……老朽從前只當是江湖傳聞，難道竟真的存在？”
小楓陡然拔高了聲調，沒好氣地說道：那福伯不是已經被拿住了嗎？是真是假，把他帶過來一問不就知道了！
王顯明當即揚聲道：“來人！把福伯帶過來！”兩名鄉勇領命而去，李業上前一步道：“族長，待他到了，可否容我先問幾個問題？”李松年頷首應允。
不多時兩人便押著福伯返回。福伯一進院門，便覺兩道銳利目光直射而來——李松年與王顯明正死死盯著他的臉，彷彿要將那張佈滿皺紋的皮囊看穿。福伯被這陣仗唬得心頭一緊，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卻仍強作鎮定地垂著頭。小楓忽然輕咳一聲，二人這才回過神，尷尬地移開視線。
李業緩步走到福伯面前，聲音平靜無波：“今夜出了這等事，福伯倒是鎮定得很。”
福伯身子微微弓著，語氣謙卑：“老奴在李宅伺候三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不過是恪盡職守罷了。”他偷偷瞥了一眼癱在椅上的李仁發，話鋒一轉：“老奴只是個下人，主子怎麼吩咐便怎麼幹，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自然也不敢說。”言下之意，顯然是要把罪責推到李仁發身上。
李業目光微微一凝，開口問道：“嚴道長時常出入李宅，想來你與他多少有些交情吧？”
福伯頭垂得愈發低了，聲音裡透著幾分惶恐：“老奴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奴才，哪有資格與老爺請來的貴客攀談？都是老爺親自與道長商議，老奴只負責按吩咐備齊所需物什，其餘的一概不知啊！”他偷偷覷著李松年的神色，又補充道：“老奴所知的一切，方才都已跟李族長據實稟報了，絕不敢有半分欺瞞！”
“我看福伯面相，和藹可親，不像是會撒謊的人。”李業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不知你可還記得，今日午後在花廳，我曾向你討過菸絲？”
福伯脫口道：“記得。當時公子問起，老奴便說府裡只有劉管事愛抽這物什，如今他不在了，菸絲無處尋覓。”
“是嗎？”李業突然近一步，語氣一變：“可我怎麼聞著，你身上倒有股淡淡的菸絲味？”
福伯怔了一下，隨即低頭猛嗅，又抬頭擺手：“公子說笑了！老奴從不抽旱菸，哪來的煙味？”李松年與王顯明聞言也是深吸，卻只聞到一股濃重的草藥味——與李仁發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想來是煎藥時沾染的。小楓更是直接湊到福伯身邊嗅了嗅，隨即皺眉道：“哪有什麼煙味？你莫不是聞錯了？”
李業神色篤定：“我的鼻子向來靈得很。咱們頭回見面是在劉管事出殯那天，那會兒香燭味兒太沖，壓蓋了味道；今兒在花廳，這味道卻分明得很。”小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暗道這又是李業的詐人伎倆。李松年與王顯明面面相覷，儘管鼻尖並未捕捉到半分煙味，但李業說得這般信誓旦旦，想來絕非無的放矢。
王顯明突然一拍大腿：“有了！前街李屠戶家的大黃狗鼻子最靈，要不要牽來試試？”
“不必了。”李業擺了擺手，目光落在福伯垂著的手上，“諸位不妨看看他的指甲縫——或許他指節上因常年抽旱菸留下的痕跡已被刻意抹去或掩蓋，但指甲縫裡嵌著的星星點點的煙油，卻是難以清除的。”
福伯下意識地將手往袖中縮去。小楓直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令福伯痛撥出聲。李松年與王顯明立刻湊近，藉著火把的光亮細看。果然，在那指甲縫隙深處，隱隱可見幾點焦黃髮黑的汙漬，雖經清洗，卻難以盡除。
“這……這是煎藥時沾上的藥渣！”福伯掙扎著辯解，聲音卻已發虛。
李業笑了笑，轉向王顯明，朗聲道：“王族長，先前您提到的李屠戶家的大黃狗，不妨遣人去牽來。先讓它嗅嗅福伯的手，再讓它去搜尋，想來定能找到些菸絲。依我看，那菸絲十有八九就藏在他房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福伯微顫的肩頭，“煙癮這物什最是難戒，福伯平日裡怕不是總躲在暗處偷偷過把癮？”
福伯臉色由白轉青，額上冷汗涔涔而下，終於頹然垂首：“老奴……老奴最近確實染上了這毛病。只因怕被老爺責備，才沒敢聲張。”
李松年與王顯明對視一眼，皆覺這說辭太過牽強。小楓更是撇了撇嘴，正要開口反駁，卻見李業微微點頭，似是認可了這番解釋。未等眾人反應，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轉冷：“既然如此，那我且問你——李老爺說捉到嚴道長後，是讓你妥善安排的。你是如何做的？他又是怎麼跑的？”
福伯身子一僵，眼神閃爍道：“當時老奴依照老爺吩咐，將那妖道綁在偏房。後來因要給老爺煎藥，便離開了片刻，他究竟如何脫身，老奴實在不知。”
“府裡僕從眾多，為何非要你一個管家親自煎藥？”
福伯偷偷抬眼瞥了瞥旁邊的李仁發，嘴唇囁嚅半晌，才低聲道：“老爺……老爺信不過旁人。”
李仁發聞言只是微微顫抖，未發一語否認。
小楓上前一步踏碎地上枯葉，不耐道：從菸絲問到煎藥，他不是否認就是推說不知，你這樣得問到什麼時候？她轉向李松年，“族長可還記得，福伯身上可有什麼胎記、疤痕之類的特徵？”
李松年捻鬚沉吟片刻，眼中忽然閃過一絲亮光：“有！他左臂上有一道疤，是年輕時被鐮刀割的，深極了，這麼多年都沒消掉。”王顯明立刻心領神會，一個箭步衝上前，猛地攥住福伯的左手腕，硬是將他的手臂扭到火把的光亮下。火光搖曳間，竟真有一道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