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凝神間，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李業下意識將珠子攏入袖中，轉身看去。小楓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正抱著胳膊，倚在一株半倒的樹旁，眼神落在他藏珠子的手上，嘴角扯了扯，卻沒說話。
李業淡淡一笑：“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
“這島又不是你家的，我愛來就來。”小楓語氣依舊硬邦邦的，目光卻投向遠處海天相接之處，那裡，一縷金紅色的晨光正艱難地撕開雲層。
朝陽終究是升起來了，光芒灑在滿目瘡痍的島嶼上，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將那些觸目驚心的破壞照得更加清晰。不遠處，幾位老人顫巍巍地湊在一塊兒，壓低聲音議論著，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失望與憤懣。
“大祭師呢？昨夜那般光景，海神爺怎麼不顯靈？”
“怕是香火錢撈夠了，事到臨頭倒躲清淨去了……”
“那今年的海神祭還辦不辦了？”
“那肯定得辦啊，東西都備齊了……不過也難說，咱們島上以前拜龍王爺，可那龍王不靈，才改拜海神的。經這事兒一鬧，說不定以後也不拜海神了，還是得看島主和族長怎麼定。”
“哎，那你們說不拜海神該拜誰？總不能又把龍王爺請回來吧？”
“這不是廢話嘛！要拜肯定拜昨夜救咱們的仙人啊！沒有她，咱們早被巨浪捲進海里餵魚了！”
李業聽著這些議論，又低頭看了看袖中那枚殘破的珠子。昨夜那女子的身影，還有最後那宛若神罰般的烈日與火龍……一幕幕在他腦中反覆閃現。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不僅沒有消退，反而隨著回憶愈發清晰。
“喂。”小楓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她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眼睛望著海神廟的方向，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彆扭的認真，“你說……如果昨夜沒有她，這島上，還能剩下幾個活口？”
李業轉頭看她。晨光勾勒著她側臉的輪廓，那雙總是盛滿桀驁與譏誚的眸子裡，此刻竟映著廢墟與晨光，顯得有些空茫。
“不會太多。”李業如實回答。
小楓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像是要把剛才那片刻的異樣情緒甩掉：“算了，關我屁事。”她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熱鬧看完了，該走了。這破地方，待久了晦氣。”
“你要去哪？”
“天大地大，哪兒不能去？”小楓瞥他一眼，“怎麼，捨不得姑奶奶我？”
李業沒有理會她的調侃，只是將袖中的珠子握緊了些，感受著那微弱的搏動。“我想去找她。”他說。
小楓動作一頓，挑眉：“找誰？那個東嶽的女修？你瘋了吧？人傢什麼修為，你什麼斤兩？再說，你知道她去哪了？就算找到，你能幹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李業卻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我不知道。但我總覺得，我該去找。有些事……好像只有找到她，才能弄明白。”
小楓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在他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最終，她撇撇嘴，轉身朝島嶼另一頭走去，背對著他揮了揮手，聲音隨風飄來：“隨你的便。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修仙界的渾水，可不是你一個凡人蹚得起的,小心把小命搭進去。”
小楓的身影徹底從視野中消失時，李業才緩緩收回目光。袖中那枚珠子的搏動漸漸平息，他望著朝陽灑照下忙碌的島民們，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這次水禍幸而未殃及他家，不過幾日前因走水倒塌的灶房，終究還是得回去收拾重建。他想著，路過李彪家時，見他家也是完好無損，就把他也叫上。
李彪仗著力氣大，開始搬動那些更粗重的梁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幹著活，李彪的嘴閒不住，絮叨著聽來的各種訊息：誰家房子全塌了，誰家找回了屍首，誰家在罵大祭師和海神爺不頂用……又說島主和三位族長已經聚在海神廟裡吵了大半天了，估摸著就是在議今年海神祭還辦不辦，以後到底拜誰。
李業只是靜靜聽著，始終沒有接話，李彪的話向來有些誇大其詞。日頭漸漸爬高，曬得人後背火辣辣地發燙。
蘇敏提著竹編食盒出來，額前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泛紅的臉頰上。她將食盒擱在石階上，從瓦罐裡倒出兩碗綠豆湯，青瓷碗沿凝著細密的水珠。“歇會兒吧，剛蒸的麥餅還熱乎。”
李業直起身時後腰發出輕微的脆響，蘇敏遞過粗布巾子的手頓了頓，指尖擦過他脖頸滾落的汗珠。“慢些搬，梁木沉。”她說話時眼尾微微垂下，長睫在眼瞼投出細碎陰影。李彪捧著碗猛灌兩口，綠豆湯順著嘴角流到絡腮鬍裡，他抹了把臉咋舌道：“業哥好福氣！嫂子這手藝，島上哪個婆娘比得上？”
蘇敏耳根騰地紅了，把麥餅輕輕掰開，夾進鹹菜，低聲道：“就你嘴甜。”李彪嘿嘿笑著撓頭，一眼瞥見食盒裡油紙包著的紅糖糕，眼睛一亮：“喲，還有這個！嫂子偏心，準是給業哥留的。”
李業聞言，抬手從食盒中取出那包紅糖糕，徑直塞進李彪手裡：“這麼多吃的都堵不上你這絮絮叨叨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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