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停在一棵枝椏虯結的老樹下。小楓背對著他，雙臂抱在胸前，臉色沉得像塊鐵。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開門見山道：“我去找過李仁發了。”
李業心中早有預料，語氣平靜地問：“他說了什麼？”
小楓咬了咬牙，沉聲道：“那老小子說了，李承業沒死。更確切地說，是變成怪物了。”
李業聽完，臉上沒有半分意外之色。小楓見他這副神情，眉頭一蹙，追問道：“你早就知道了？”
李業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對他用刑了？”
小楓眼神閃爍了一下，冷哼道：“那老小子不老實，你那種婆婆媽媽的問法是問不出什麼的，他根本不會說實話。”
“那他現在怎麼樣了？”李業問道。
“一年半載死不了，而且比他以前舒坦多了。”
李業點了點頭，緩緩開口道：“我之前便覺得李仁發背後另有一方勢力，且與屍怪脫不了干係。他已是行將就木之人，連自己的家人都不甚在意，卻始終對我們隱瞞這一關鍵資訊。要麼是對方攥著他的把柄，讓他不敢輕易出賣；要麼就是那人的身份與他牽連甚深，他不得不傾力維護。”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他都快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不敢說的？思來想去，最可能的還是他自己或是先人的名節問題。我之前也閃過這個念頭，可又覺得太匪夷所思，便沒再深究——況且他祖上那麼多人，要一一查證誰與此事有關實在太難。所以我更傾向於對方攥著他的性命要挾，可這也說不通，我們不也一樣能攥住他的命嗎？所以我一直在想，一定有什麼對方能做到的而我們做不到的。”
“直到你昨夜說李承業棺中不像是放過屍骨的樣子，以為是疑冢。但那棺槨裡卻藏有機關，裡頭的暗格裡還藏著東西。我覺得那不該是疑冢，要麼是屍骨被盜了，要麼是李承業壓根沒入葬。結合之前的分析，我更傾向於他沒下葬。本打算忙完手頭的事就去求證，沒想到你先做了。”
“這麼看來，這次要不是本姑娘誤打誤撞，你還在死磕那個根本不存在的答案吧？”小楓抬腳踢開腳邊一顆圓滾滾的石子，“李仁發那老東西，一開始還裝聾作啞，非要我用蠱才肯乖乖就範！他說……李承業當年出海回來就不對勁，身上開始長些莫名的疙瘩，怕人瞧見，就躲在家裡不肯出門。後來有天夜裡，人徹底沒影了，只留下一灘散發著刺鼻腥臭味的黏液。家裡人不敢聲張，對外只說是痛失所愛鬱鬱而終，草草下葬了事。李仁發說這些都是他父親死前親口給他說的，祖祖輩輩傳了幾十代，真假早就說不清了。可他能肯定的是，這位老祖宗還活在世上——因為對方隔三差五就來找他要東西，用來煉製那些屍怪，而且那些屍怪全是用他家先人的遺骨煉的！這事兒一旦傳揚出去，不僅整個李家的祖墳怕是要被人刨個底朝天，他連同他那些列祖列宗，還得被釘進史書裡，被島上所有人生生世世咒罵，永無止境！”
小楓頓了一下，補充道：“那老小子還求我別把這事張揚出去，說什麼他先人絕不會出來害人，真是無可救藥！”
李業沉默片刻，抬眼問道：“李仁發還透露了些什麼？關於李承業的蹤跡，或是其他屍怪的訊息？”
小楓踢著腳邊的小石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那老東西說，全是李承業主動找上門的，他壓根不知道對方的巢穴藏在哪裡。最近一次碰面已是一年前，至於屍怪，他只曉得李家廢倉裡那具，說是他接手家業後才煉製的。”她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再往前的事他一概不知，說他爹當年也從沒提過，估計李承業都是直接找的李家家主。”
“必須找到李承業和剩下的那些屍怪。”李業語氣堅定，“這種邪物留著終究是禍患。”
小楓嗤笑一聲：“你倒真會使喚人。李仁發這正主兒都尋不到他老祖的半點兒線索，我一個外人上哪兒找去？”
李業卻忽然笑了，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會有辦法的。”
小楓斜睨著他，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倒會給我戴高帽。”她話鋒一轉，神色倏地凝重起來，“不過，我確實有個法子。李仁發曾說，每次李承業靠近，他周身便會散發出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連對方待過的地方，都能凝起薄薄一層霜。他還疑心自己這一身病，就是多次接觸這位老祖宗染上的。”她停頓片刻，眼中閃過一抹思索的光，“既然李承業常年與屍為伍，又帶著這般陰寒氣息，我猜他十有八九藏在島上陰氣最盛之處。本姑娘倒是懂得堪輿之術，可就算真找著了又能如何？那可是活了千八百年的老怪物，誰知道他手下還藏著多少兇戾的屍怪。就李家廢倉那具剛煉製不久的屍怪，都差點把咱倆的小命折在那兒。”
李業沉吟片刻：“先摸清那些東西的藏身之處，但不必急於動手。我現在最擔心的是，李承業除了李仁發之外還有其他幫手，希望這只是我的多慮。”
小楓挑眉，雙臂抱胸撇撇嘴：“合著你把最累的活兒扔給我，自己又要去偷懶？”
李業略一猶豫，低聲道：“我要去會一個人。”
“誰？”小楓追問，陽光穿過她額前的碎髮，李業忽然注意到她鬢角竟藏著幾縷銀絲，在烏墨般的髮絲間格外刺目。
他正欲開口，小楓卻猛地抬手將碎髮攏到耳後，遮住了那幾縷白髮，語氣陡然冷硬：“找到地方我會留記號，這姓李的事辦完，我可真要走了。”
李業看著她故作桀驁的側臉，沉默片刻，緩緩道：“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這些日子，多謝你。”
小楓動作一頓，隨即笑出聲，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我還以為你會挽留一下呢。”
李業沒有說話，心裡清楚，她這次是真的不得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