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所說的“羲皇上人”,並非對上古聖王的嚮往,而是對一切文明價值的徹底疏離。
堯舜周公,那是禮樂制度,那是君臣父子,那是整個文明運轉的框架。
可他偏偏越過這一切,首接退回伏羲之前那個沒有“文明”這個概念的原點,這意味著他認為千年的文明積累在他這裡不如一陣涼風。
他追求的從頭到尾或許都不是什麼所謂的歸隱,而是是一種極其激進甚至是對“文明價值”的否定,甚至是想從整個歷史時間線上出逃!
所以如今看來,那些明末遺民分明就是引用了陶淵明的“羲皇上人”一詞來寄託自己的情感。
顧炎武的那句“兄至今日而能孑孑不隨流俗,竟作羲皇上人”,分明就是在讚美任鈞衡在易代後不隨波逐流,心志上古的氣節。
他稱讚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亡國之後拒絕了當下的世界,選擇了一種精神上的“出逃”。
而屈大均稱讚叔父年過古稀精神卻像羲皇時代的人一樣淳樸自在,可若帶入陶淵明的思維和遺民語境,這種讚美暗含了對當下的疏離,他叔父的精神早己不屬於這個時代了。
方以智更是首接,“古今不同調,同是羲皇人”。
那個後世的詞怎麼說來著?哦對,貼臉開大!
這不就是貼臉開大嗎?
差點就要把自己和陶淵明是一樣的人,憎惡如今的官場,絕不願向這些人低頭,甚至寧願同陶淵明做出同樣的選擇寫在臉上了!
無論是誰,他們都在藉著陶淵明來表達對官場汙濁的厭倦,對那個換了旗號的世界的拒絕,以及對那個不存在於任何具體朝代,只存在於精神深處的“上古純樸時代”的嚮往。
倘若再說的詳細一些……
分明就是在懷念那再也無法回到的故鄉……那隻存在於記憶裡的大明啊……
陶淵明看著這些瘋狂滾動的彈幕,難得地沉默了。
他本是歸隱之人,不問世事,安靜地在自己那方小小的天地裡飲酒、讀書、寫詩,可如今他卻成了無數彈幕的焦點。
那些後世的文人,那些遺民,那些解讀他詩文的人,正把他那句“自謂是羲皇上人”拆解成無數層含義,一層層地鋪展開來,他倒成了某種精神上的“祖師爺”。
可……以他對自己的瞭解……這種事和這種思想還真是他能幹得出來的!
他寫《桃花源記》寫的是一個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寫《歸去來兮辭》,寫的是“悟己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他辭官歸隱,是真的不願再踏入那個讓他厭惡的官場。
可被後人這麼一解讀……嘶……還怪彆扭的!
畢竟那是他給自己兒子的家書!分明只是父子之間的私話,結果誰能想到沒想到千年之後會被一群人扒出來當遺民的精神旗幟!
說真的,他有些無語。
他突然就理解了蘇軾、文天祥他們得知自己未來某些事情時是什麼心情,就……挺微妙的。
更何況這些內容如今被這些後世詩人解讀一翻,他好像成了一個對抗整個歷史程序的人?
這帽子似乎戴得有點大啊?
他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恐怕這一回歸隱,也不用想著再入仕了。
畢竟連“羲皇上人”都變成了天幕上那些遺民的精神符號,那他陶淵明這輩子大概就要被釘在“隱逸”兩個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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