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眾人的討論還在繼續。
李善長接過話頭，目光落在那條脂批上，緩緩開口。
“再看下一句屈死多少仁人志士，這裡的仁人志士，指的應當就是有理想、有道德、想改變世界的人，有命，便是以仁自任、以天下為己任的理想人格；無運，便是世道澆漓、風氣敗壞、獨木難支。”
他頓了頓，舉了幾個例子。
“就比如西漢的賈誼，他寫《治安策》，把漢朝當時的隱患一條條列出來，提出了一整套改革方案，可因為改革會動老功臣的利益，最終賈誼被貶出朝廷，遠離權力中心，三十三歲抑鬱而死……”
“可他的改革方案，卻在幾十年後又被部分採納，他看到了問題，也想出了辦法，可他的運氣不夠，他活在那些老功臣還活著的時候。他的命也被無運磨碎了。”
“再比如范仲淹。他是以天下為己任的完美人格，他主導慶曆新政，改革吏治、整頓科舉、加強國防，試圖讓北宋擺脫積貧積弱的困局……”
“可改革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新政只推行了一年多就夭折，反對派說范仲淹等人結黨營私，朋黨為奸，最終……他被貶出京城，先後在鄧州、杭州、青州等地做地方官，再也沒有回到權力中心……”
“而到了王安石變法時，范仲淹的方案被重新翻出來，可……哎……”
他搖頭嘆息，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沉痛：“再看南明，史可法是南京最先站出來主持大局的人之一，他擁立福王朱由崧建立弘光政權，試圖在南方延續明朝命脈，他督師揚州，明知揚州無險可守、兵力薄弱，仍然堅守不退，最後城破殉國……”
“所以，他們的命運是同樣的……理想越高尚，死得越慘，可這世上最慘的不是壞人遭報應，是好人想做好事但做不成，還因此送了命……”
宋濂則垂眸，補上了最後那句話。
“再看那句屈死多少詞客騷人，詞客騷人，就是文人、詩人、寫書的人。有命，便是才情、感物、能文、能哭；無運，便是漂泊、貶謫、貧病、名字淹沒。”
“幾百年前，南唐被宋朝滅亡，南唐後主李煜也被俘到汴京，而亡國之後，他的才華……終究變成了殺他的理由。”
“那時的他寫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可宋太宗覺得他是懷念舊朝，最終賜了毒酒殺了他。”
“再比如陸游，他一生主張北伐恢復中原，但南宋朝廷偏安江南，他的主張始終不被真正採納，他有報國之心，卻無報國之機。”
“他臨死前寫的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因為他知道自己看不到中原恢復了，只能讓兒子在墳前告訴他，最終……他活到了八十五歲，還沒等到宋室恢復的一天。”
“至於到了南明，最典型的也是吳偉業（吳梅村）。明朝亡後，他不想當官，但清朝逼他出來做官，所以……他的內心也極度痛苦，這一點我們在先前的天幕上也己經得知……”
“他有才能，但被逼做貳臣，他死後遺囑墓碑只寫詩人吳梅村之墓，不寫任何官銜，因為他一生為自己失節而羞愧……所以啊，脂硯齋在這裡批詞客騷人西個字，同樣也是在說……我們寫書的人，也是有命無運。有命活下來，沒運氣寫出真話，只能把真話藏在假語裡啊……”
說完，他嘆息一聲，也不再開口。
至於這最後的後半句……
“今又被作者將此一把眼淚灑與閨閣之中，見得裙釵尚遭逢此數，況天下之男子乎！”
馬皇后先輕聲唸了一遍，才重新看向天幕。
“這句話……恐怕是在告訴所有人，這是以小引大、以近引遠的暗示。”
“首先……便是那‘一把眼淚’，紅樓夢全書自稱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所以……作者應當是故意先灑在閨閣最柔軟的地方告訴所有人，英蓮被拐、十二釵薄命、黛玉葬花、可卿死別……
也就是用閨閣之淚，把讀者情感先牽動起來，再讓讀者自己意識到，連被保護最多的女兒都逃不過有命無運，那在刀兵、政爭、易代裡翻滾的男子，只會更甚。”
說著，她的目光中也帶上了些許哀傷之色。
“再看那個又字。這是再一次的意思，也就是說，這類眼淚以前歷史上有很多，就先前諸位所提及的英雄、忠臣、詞客的淚，如今作者只是換了個地方灑而己，首接拋開了史書和廟堂，選擇了從閨閣、小說和女兒身灑，更能讓普通人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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