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簿衙門,屋裡的燈火依然亮著。
雖然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但由於林川推行了“千字文歸類法”,那仍有書吏正幹得熱火朝天。
“林大人,散值了您怎麼又回來了?可是有什麼公文忘了?我給您找!”
一個身材瘦削。長著一對招風耳的書吏湊了上來。
這人叫李泉,外號“叨叨筆”。
這外號起得極有水平,在大明縣衙,書吏的筆是用來寫公文的,李泉的筆卻是用來記錄八卦的。
從林川上任的第一天起,這位李泉同志就展現出了驚人的肺活量,只要林川不喊停,他能從洪武九年江浦建縣一直聊到京師權貴的花邊野聞。
“李泉,幫我去吏房找一下快班王犟的檔案。”林川吩咐道。
“大人,您打聽那個王犟作甚?”
李泉一邊把一卷卷宗塞進格子裡,一邊斜著眼觀察林川的臉色:“那傢伙就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您要是想了解縣裡的情況,直接問卑職便是,這縣衙裡的貓膩,卑職閉著眼都能給您數出來。”
林川坐回主位,斜睨了他一眼:“哦?那你倒說說,這王犟快四十的人了,怎麼還在快班當個墊底的捕快?按資歷,他早該帶班了吧?”
李泉一聽,眼珠子瞬間亮了,那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燒的訊號。
他索性放下手裡的活,湊到案臺前,壓低了聲音:“大人您有所不知,這王犟啊,那是典型的命比紙薄,心比天高。”
“王犟今年三十八,地地道道的江浦土著,大人您算算,洪武九年江浦建縣的時候,他才二十三歲,正是第一批入職縣衙快班的壯丁。”
李泉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那是真正的開國元勳級捕快,論資格,這縣衙裡除了已經告老還鄉的,就數他最老,論本事,當年他在江浦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林川心頭一動。
三十八歲,洪武九年入職,在任何一個單位,這種工齡長達十五年的老員工,本該是技術骨幹或者中層領導。
“那他為什麼連個捕頭都沒混上?”
“嘿,這就是命了。”
李泉冷笑一聲,朝著典史廨的方向努了努嘴:“王犟這人,出身獵戶家庭,打小就在深山老林裡跟畜生鬥智鬥勇,練就了一身看家本領,但他那脾氣,也跟山裡的野豬一樣,只會橫衝直撞。
前任捕頭退下來的時候,按功勞。按威望,都該王犟接手,可那時候,咱們那位劉典史剛把親姐姐送進知縣大人的後房,劉典史一拍桌子,說王犟年老體衰,不堪重任,反手就把自己的小舅子王元給提拔成了捕頭。”
嗯?王捕頭居然是劉典史的小舅子?
這麼一來,吳知縣的小舅子劉典史,劉典史的小舅子王捕頭,感情這江浦縣衙的升遷邏輯,不是看你抓了多少賊,而是看你姐在誰的床上?
李泉喋喋不休,繼續道:“王犟不服,當場跟劉典史頂了牛,差點沒把劉典史那張胖臉給氣歪了,打那以後,他就被邊緣化了,什麼累活。髒活。沒油水的活全派給他。”
“現在的捕頭王元,見了他都得叫聲王叔,可轉頭就能讓他去巡最爛的街。抓最兇的匪。”
“可別看他現在落魄,這王犟手裡是有真功夫的!”
李泉說到了興頭上,唾沫星子亂飛:“大人您沒見過他查案,那是真神了,他是獵戶出身,一雙招子比鷹還毒。
尋常捕快查案,看的是人證;他查案,看的是地氣,草葉往哪邊彎了,泥土的溼度變了沒,腳印是深是淺,王犟打眼一瞧,就能斷定嫌疑人跑了多久。背了多重的東西,哪怕是前天剛下過雨,只要有一丁點淺痕,他也能夠順藤摸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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