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浦縣,縣衙正堂。
風聲穿堂而過,捲起簷下碎葉,沙沙作響。
知縣馬尚旺立在廊下,臉色發白,雙腿止不住打顫,一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嘴裡反覆唸叨,像極了半夜撞見無常爺上門收賬的倒黴人。
“完了……完了……燕軍兵臨城下了,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馬尚旺這輩子,不能說一帆風順,只能說起落離譜。
兩年前,他還是正五品應天府治中,身在中樞近畿,前程一片光明。
偏偏嘴碎管不住自己,在酒樓酒酣耳熱之際,當眾吐槽黃子澄任人唯親、朝堂用人混亂。
隔牆有耳,這話很快傳入朝中。
那時黃子澄深得帝心,權勢滔天,馬尚旺這隨口一句吐槽,首接撞在了槍口上,被順勢清算。
一紙調令下來,他從堂堂五品京畿要職,一擼到底,首接貶為江浦七品知縣。
堪稱斷崖式降級,職業生涯近乎腰斬。
那會兒馬尚旺只覺得天塌地陷,半生功名付諸東流。
好在江浦隸屬應天府,昔年經營的人脈根基還在,不至於真被丟到鳥不拉屎的荒僻之地,跟山精野怪論交情。
更關鍵的是,江浦是昔日林川主政之地。
當年林川在此為官,治理清明、風氣端正,把一方縣域打理得井井有條,底子紮實、民風和順。
前任栽樹,後任乘涼,老馬這兩年守著現成的安穩,不用費心整頓地方,日子過得不算煎熬。
唯一的遺憾,就是徹底斷了仕途上進的念想,混吃等死,熬著度日。
自打燕王朱棣起兵靖難,天下戰火西起、南北割裂,老馬私下裡其實偷偷盼著燕軍打贏。
建文朝堂黨同伐異、文臣亂政,他被貶至此,早己心生怨懟,巴不得改朝換代,自己能翻身翻盤。
可真當燕軍兵臨江浦,鐵騎踏破轄地,他瞬間又慫了。
他屬江南文官陣營,如今南北對立勢同水火,北邊那些文武官員,哪個不恨江南士族、京師文臣?
燕軍入城之後,萬一不分青紅皂白,先拿江南官吏開刀,他這個七品知縣,妥妥的第一批倒黴蛋。
升官無望,能不能把腦袋留在脖子上,都得看人家今日心情如何。
一旁的縣丞看著縣尊六神無主的模樣,連忙上前低聲勸說:“縣尊,江北幾衛兵馬早被朝廷抽調一空,如今江浦無兵無械,根本守不住,依屬下之見,事不宜遲,咱們趕緊棄城跑路,保全性命要緊!”
話音剛落,一旁主簿立刻出聲反駁,語氣急切:“糊塗!你這是要害死縣尊!大明律令嚴明,地方主官棄城而逃,戰亂之時一律斬立決,絕無姑息!”
縣丞梗著脖子辯解:“早死不如晚死!縣尊人脈廣博、舊交眾多,事後花些人脈疏通,頂多貶官罷職,豈能真的問斬?”
馬尚旺聽得嘴角一抽,險些當場罵人。
人脈廣博、舊交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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