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裡幾名吏員縮著脖子,不敢出聲。
誰都明白,眼下不是平日裡爭一樁田產、一條水渠的時候,這是生死選擇,而且是全縣衙上下陪著縣尊一起賭命。
僵了片刻,縣丞忽然眼睛一亮,又往前湊了半步:“縣尊,跑不得,守不住,那……不如開城歸降?”
“歸降?”
馬尚旺一愣,下一秒瞬間拔高聲調,一臉正氣凜然,甩袖怒斥:
“荒謬!本官寒窗數十載,金榜題名,受朝廷恩典,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豈能背主投敵,屈膝從逆?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休要再提!”
話說得擲地有聲,若不看他發顫的小腿,倒真像個寧死不屈的忠臣。
眾人一時肅然,心中暗道:縣尊雖平日裡圓滑了些,到底是讀書人,關鍵時候,竟還有幾分風骨!
堂外一陣急促腳步聲驟然衝來,典史李泉面帶慌張,拱手急道:“縣尊!不好了!燕軍己經入城,鐵騎首奔縣衙而來,西門都被圍住了!”
幾人瞬間臉色煞白。
馬尚旺更是眼前一黑,險些沒站穩,喃喃道:“怎會這般快?沿途竟無人稍稍抵擋片刻?”
話一齣口,他就自己暗罵昏頭。
江浦縣境內猥瑣兵馬早被抽調殆盡,僅剩的些許民壯、弓兵,連像樣的甲械都沒有,拿什麼擋精銳燕軍鐵騎?拿命填嗎?
短短數息之間,縣衙外便響起了沉重雜亂的腳步聲。
甲葉相撞,鏗鏘作響,馬蹄踏地,震得青磚微微發顫。
一股肅殺之氣越過院牆,撲進正堂,壓得人胸口發悶。
緊接著,縣衙各處出入口皆被燕軍堵死,披甲士卒列陣而立,刀鋒映著天光,長槍如林,寒芒一片。
那些兵卒的眼神沉得很,像是在死人堆裡滾過,掃過來時,不帶半分情面。
壓迫感撲面而來。
衙門裡平日最會拿腔作勢的差役,此刻一個個縮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
門口,千戶梁銘策馬停住,翻身下馬,按刀而立,聲音如雷:
“全軍駐營!縣衙內外閒人退避!所有官吏即刻出堂,恭迎林帥!”
這聲喝令落下,縣衙院中頓時死寂。
方才還滿口忠君大義、寧死不降的馬縣尊,看著門外密密麻麻的鐵甲精兵,雙腿一軟,膝蓋當場不受控制地彎曲,“噗通”一聲當場跪在地上。
動作乾淨,姿態端正,速度之快,令人歎為觀止。
甚至跪下之後,他還順勢把脊背壓低,頭顱垂下,雙手伏地,擺出一副恭順到了骨子裡的模樣。
縣丞看傻了。
主簿也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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