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上元縣。
京城腳下的附郭地界,那叫一個寸土寸金。
這條街上隨便扔塊磚頭,砸中的不是某部侍郎的小舅子,就是哪位尚書的遠房表親。
權貴宅第鱗次櫛比,朱門大戶一家挨著一家,牌匾一個比一個亮眼,門口的石獅子一尊比一尊威風。
尋常百姓在這兒別說買宅子,連租間偏房都得掂量掂量荷包夠不夠厚。
城內有一處氣派的三進三出大宅院,飛簷斗拱、雕樑畫棟,原是某位獲罪抄家的前朝官員的產業。
按規矩應當收歸官有,重新發賣充入國庫。
可巧的是,這宅子如今換了主人,寧海林氏闔族老小百來口人,全塞在了裡頭。
說來也是造化弄人。
這撥林家族人,早前是被錦衣衛從浙江寧海一路押解入京的。
原本是待罪之身,等著朝廷發落問罪,運氣不好就是全家菜市口走一遭的命。
誰料建文垮臺、永樂開朝,局勢翻了個底朝天,林川一躍成了當朝國公,權傾朝野。
這下可好,一群原本瑟瑟發抖等死的階下囚,瞬間翻身做了主人。
他們瞧京師繁花似錦,富貴逼人,街上走的都是綢緞衣裳,吃穿用度全是好貨,哪還肯回寧海那窮鄉僻壤?
索性賴在京城不走了,仗著應國公宗族的名頭,滿京城橫著走,看中哪座宅子就往裡搬,反正沒人敢攔。
工部的官吏明知道這宅子該收歸官有,可一瞧是林家佔了,誰也不敢上前討要,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畢竟為了一座罪官之宅去得罪當朝第一紅人,那不是嫌命長是什麼?
此刻,宅子正廳燈火通明,酒香瀰漫,宴席正酣。
家主林世安滿面紅光,意氣風發。
這老登自從打著國公之父的名號後,整個人像是打了雞血似的,走路都帶風。
今天更是擺了大排場,宴請上元縣知縣嚴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林世安放下酒杯,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
“嚴知縣,我林氏族人上百口,區區一座宅院太過侷促,居住擁擠,我也不貪多,你在上元縣劃撥幾千畝良田,予我林家耕種度日即可。”
這話一齣,嚴知縣差點沒把嘴裡的酒噴出來。
幾千畝良田?
還“不貪多”?
嚴瞳心頭一緊,自己雖是京縣知縣,品級比尋常地方知縣高上兩級,實打實的六品京官。
這話說出去好聽,可在天子腳下,皇城根旁,王公勳貴遍地走,六部高官滿街跑的地方,自己一個六品知縣算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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