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工棚外的泥地還泛著溼氣。宮本雪齋起身,披上外袍,沒繫帶子,徑直走出門。他昨夜閉眼聽著水聲人語,沒睡實,但腦子清楚。他知道,南部不會罷休,也不會只靠天災。
工地已有人影晃動。幾盞燈籠掛在高臺邊,照著工匠清點工具。雪齋站在坡道口,掃了一眼人群。一百多個民夫陸續到場,低頭拍打褲腳的泥塊,沒人說話。昨日洪水退去,田地得救,可人心還沒落地。
他抬手示意開工前集合。眾人圍攏過來,站成鬆散一圈。雪齋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念道:“三日後,南嶺坡道開工,需運石料八百擔。”他頓了頓,“每日米一升,完工按工分賞地一畝,三代永業。”
人群微微騷動。有人抬頭,有人低頭搓手。一個老漢小聲問旁邊人:“真能給地?”那人搖頭不答。
雪齋沒理會,轉頭對工匠說:“銅鑼拿上來。”
工匠一愣,隨即跑向工棚,扛出一面黃銅大鑼。這鑼原本用來召集役夫,重達三十斤,架在木臺上。雪齋伸手摸了摸鑼面,又低聲交代了幾句。
就在這時,隊伍裡一名壯年男子突然衝出。他滿臉通紅,雙手握著一把鋤頭,直奔主渠標樁而去。那標樁插在新渠起點,刻著測量資料,是整個工程的基準。
“砸了它!”男人吼了一聲,舉鋤就劈。
沒人反應過來。鋤刃已落至半空。
雪齋左手猛擊銅鑼。
“當——!”
一聲尖銳長鳴撕裂晨霧。那聲音不像尋常鑼響,更像是鐵器刮過石板,刺得人耳膜發脹。衝出去的男人猛地一頓,雙耳滲出血絲,鋤頭脫手落地,整個人跪倒在泥裡,捂著耳朵嘶叫。
士兵立刻撲上,將他按住。一人搜他懷中,掏出三枚金元寶,用油紙包著,未拆封。元寶正面刻著“晴政”二字,背面是南部家三日月紋。
人群炸了鍋。
“金子?!”
“南部家買的?”
“他要毀渠?”
雪齋走上高臺,拿起一枚金元寶,舉給所有人看。“這是買命的錢。”他說,“誰幹了事,全家遷往關東,賞金十枚。可你們知道,南部家怎麼對付叛徒嗎?”
他放下金子,盯著地上掙扎的男人。“你爹是不是去年死在檜山城外?被當成流寇射殺的。”
男人一僵,抬頭瞪他。
“你兒子呢?現在在哪?”雪齋問。
男人咬牙不語。
“他在程野谷東村上學堂,今早還領了半碗粥。”雪齋說,“你以為南部家會護他?他們連自己糧倉都能淹,何況一個孩子。”
男人臉色變了,嘴唇抖著。
雪齋不再看他,轉身下令:“取熔爐來。”
工匠搬來小爐,生火加炭。雪齋親手把三枚金元寶扔進火中。金子很快融化,倒入早已備好的農具模具。二十分鐘後,一把鐵鍬頭出爐,通體赤紅。
他戴上皮手套,取出鍬頭,走到眾人面前。“金子只能買命。”他把熱鍬舉過頭頂,“鐵才能養命。”
人群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