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傳來烏鴉叫聲。一隻落在前方枯枝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振翅飛走。
他走過一段塌陷的田埂,腳下一滑,單膝跪地。泥水濺上褲腿,他未停留,撐地站起,右手始終護住胸前。
再行一里,河邊巡邏痕跡增多。腳印交錯,有新有舊。他判斷己方斥候曾在此活動,說明封鎖線已有缺口。
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在堅實處。前方出現一座廢棄渡口,木樁傾斜,繩索斷裂。他曾在此訓練民兵操舟,熟悉地形。
繞過渡口時,聽見左側林中有動靜。他立刻伏低,抽出唐刀橫握。片刻後,一頭野豬竄出,奔入對面草叢。
他鬆口氣,收刀入鞘。此時東方天際泛白,晨光灑在臉上,帶著一絲暖意。
他抬頭看天。北斗已隱,辰星獨明。距離卯時不到兩個時辰。
他估算路程,若保持當前速度,一個半時辰內可抵城門。只要趕在敵軍發動前送達情報,東門尚可佈防。
他取出水囊抿了一口,喉間乾澀難忍。腹部飢餓如絞,但他不敢停。肩傷陣陣發麻,彷彿有蟲在皮下爬行。
他想起昨夜點燃的草堆,不知是否真能引開追兵。又想起甲最後那個眼神——沒有恐懼,只有急迫。
“旗在家人……”他低聲重複了一句,隨即搖頭,“是‘旗在人在’。”
他加快腳步,沿著河岸疾走。霧氣漸薄,道路漸清。前方出現一座石橋,橋頭立著界碑,刻著“小野寺領·東三里”。
他踏上橋面,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走到一半,忽然駐足。
橋另一端,站著一個人影。背對晨光,看不清面目。那人手中拄著一根長棍,似在等他。
雪齋停下,右手慢慢移向刀柄。他不急著拔刀,也不後退。雙方隔著二十步,靜立不動。
風吹過橋面,掀起他殘破的衣角。他左手護住胸前布料,右手緩緩抽出半尺刀鋒。
那人動了。抬起左手,做了個手勢——蛙鳴兩聲。
雪齋稍頓,回以三聲指節敲擊:蝌蚪三隻。
對方放下棍子,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扔了過來。他接住,開啟一看,是半塊乾糧。
“藤堂大人的船昨夜被攔,今早才突破。”那人說,“他說你會走這條路,讓我留飯。”
雪齋點頭,將乾糧收入懷中,沒吃。他問:“城裡可有異動?”
“南門昨夜加哨,東門照常換防。大人交代的事,我們都記著。”
雪齋不再多言,邁步過橋。那人跟上來半步,低聲問:“甲呢?”
他腳步未停,只答一句:“他把命留在蘆葦蕩了。”
那人沉默,隨後轉身離去。
雪齋繼續前行。太陽昇起,霧氣散盡。遠處城牆上,守卒換崗的影子清晰可見。他摸了摸胸前的血衣,布料已被體溫烘乾,邊緣微微卷起。
他加快步伐,朝著東門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