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老田果然來了,在帳外支吾半天,說有人讓他幫忙搬斧頭。
雪齋聽完,只說:“記下了。回去吃飯吧。”
下午,所有工人被召集到空地上。雪齋站在臺前,手裡拿著一張紙。
“昨夜有人密議造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清了,“說官府剋扣糧食,強徵勞役,要燒棚搶倉。”
人群騷動起來。疤臉漢子臉色變了,往後退了半步。
“我把他們的話全記下來了。”雪齋展開紙,“誰說的哪句話,什麼時候碰的頭,都在這兒。”
他頓了頓,掃視眾人。
“現在我宣佈一條新規矩:凡帶頭鬧事者,工錢翻倍,但服役期加三個月。”
全場啞然。
“你——”他指向疤臉漢子,“昨夜說得最多,按例該得雙薪。從明日起,你領雙份米糧,但須多幹九十天。願意嗎?”
那人張著嘴,說不出話。
“不願意?”雪齋又看向其他人,“還有誰想帶頭?站出來,一樣待遇。”
沒人動。
“那好。”雪齋把紙折起收進袖中,“今日照常開工。工分照記,糧照發。想走的,現在可以走,但不結薪。”
太陽西斜時,工地恢復了號子聲。疤臉漢子默默扛起木料,腳步沉重。美代子走過他身邊,輕聲說了句什麼,他低頭嗯了一聲。
此後半月,工程進度加快。每日記工成了慣例,甚至有人主動幫美代子數劃道。婦孺編的竹釘堆滿了庫棚,孩子們在棚口玩耍時,嘴裡哼的都是打樁的節奏。
最後一段主樑需在大潮退去後三時辰內架設完畢。雪齋帶著五個老漁民,在海邊立起三根標竿,連續七日記錄水位。第八天凌晨,他下令全員待命。
“寅時二刻退潮,卯時初是最佳時機。”他對美代子說,“你盯北組絞盤,我守南側牽引。”
天未亮,三百人已在橋頭列隊。繩索繃緊,巨木橫臥在滑軌上。潮水緩緩退去,泥灘漸漸裸露。
“放!”雪齋一聲令下。
數十人拉動絞盤,主樑緩緩前移。中途卡了一下,雪齋親自跳上支架,用鐵撬調整角度。重新啟動後,木樑終於滑入槽口。
“咔”的一聲悶響,橋體貫通。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有人跳起來,有人抱住同伴大哭。美代子站在臺邊,抹了把臉,低頭翻開賬本,手還在抖。
雪齋沒笑。他走到橋中央,俯身摸了摸接縫處的榫頭,確認牢固後,轉身下令:“收隊回營,明日發雙糧。碑文由美代子起草,只寫‘萬曆十七年春,眾民合力成橋’,不列他人姓名。”
太陽昇起時,他翻身上馬,韁繩一扯,朝主城方向而去。身後,大橋橫跨海面,如一道沉穩的脊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