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著焦糊味掠過甲板,火牆仍在燃燒,映紅半邊天幕。雪齋左手握緊陶罐碎片,右手食指摩挲那層灰白結晶,目光沉靜望向火牆對面的林線。
片刻後,他轉身走向艙室,肩頭直垂沾著灰燼,掌心劃傷處滲出血絲。
進艙前,他對守在梯口的副官說:“叫馬努埃爾來。”
副官應聲而去。雪齋走入內艙,將陶片放在案角,從懷中取出那隻懷錶。錶殼鏽蝕,接縫處有細微焊痕,背面刻著“崔氏·壬辰秋”五字,字跡淺淡,像是用刀尖匆匆劃出。他把表放在松煙粉盤旁,等了不到一盞茶工夫,馬努埃爾便到了。
葡萄牙工匠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磨出毛邊,手裡提著一個鐵皮匣子。他摘下帽子行了個禮,聲音低而穩:“大人找我?”
雪齋把懷錶推過去:“開啟它。”
馬努埃爾沒說話,先用指尖輕撫錶殼一圈,又湊近鼻端聞了聞,低聲說:“蜂蠟封的。有人不想讓人看裡面。”
他開啟工具匣,取出一瓶稀釋過的醋酸,滴在表蓋邊緣。酸液緩緩滲入縫隙,發出輕微的嘶響。接著,他用燧石鑷夾住一根極細鋼絲,探進遊絲夾層,輕輕旋轉主軸。動作慢得像在剝一顆熟透的豆子。
半個時辰過去,太陽已升至中天,甲板上傳來水兵清點彈藥的聲音。馬努埃爾額上沁出汗珠,終於聽見“咔”的一聲輕響——表蓋鬆了。
他小心掀開蓋子,內壁夾層露出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紙上墨繪三幅圖:炮側、炮俯、炮正,線條清晰,比例精準。炮管長三寸二分,藥室帶螺旋閉鎖槽,射角調節刻度標至半度。右下角還畫了一個小機關,似乎是子銃快拆結構。
雪齋盯著圖紙看了許久,伸手摸了摸炮管長度,又比了比自己手掌。他抬頭問:“能做出來嗎?”
馬努埃爾點頭:“材料夠的話,十門不成問題。但船上沒有現成模具,子銃得另想辦法。”
雪齋當即下令:“拆五門二號國崩的青銅藥室環,拿來做子銃範本。”
馬努埃爾立刻帶著兩名學徒去了鍛爐區。雪齋隨後趕到甲板,見左舷女牆下已擺好鐵砧,爐火剛燃起,銅料只餘三塊邊角廢料,每塊約重六斤。鐵匠蹲在邊上嘆氣:“這點銅,連一門小炮都鑄不全。”
“不用整鑄。”雪齋說,“冷鍛疊打,捲成管狀,再用鐵箍緊固。”
鐵匠愣住:“這法子……耗工太大,一天也做不出一門。”
“我們沒一天。”雪齋看著西南海面,“最多六個時辰。”
馬努埃爾蹲在一旁,用炭筆在地上畫出炮管展開圖,又讓木匠按圖削出櫸木陰模,覆溼泥燒製成陶範。他一邊指揮,一邊從工具匣裡翻出一塊舊錫汞合金,說是用來焊介面的。
銅料被加熱後延展成薄片,再由四名壯漢輪番錘打,逐漸變長變薄。馬努埃爾親自上手,將銅片捲成初胚,套入陶範定型,然後用三道鐵箍鎖死接縫。照門、藥池、炮耳一一鏨刻,精度絲毫不差。
第一門成品出爐時,已是申時初。雪齋親手接過,掂了掂重量,不過兩斤多些。他命人取來火繩,試射鉛彈。炮口噴出白煙,彈丸擊中二十步外的靶板,打出一個小洞。
“準頭不錯。”他說。
十門陸續完成,每門配兩名射手。水兵用浸油麻布裹嚴炮身,置於主桅陰影下自然冷卻。雪齋站在左舷,逐一檢查炮位佈置。
酉時剛過,瞭望哨突然喊:“敵艦逼近!距離不足三百步,正朝左舷鉤索!”
雪齋立即下令:“十門袖珍炮就位,目標鉤索區!”
倭寇船已靠上來,鉤索“嗖”地搭上女牆,七八條身影正順著繩索攀爬。距離不到三丈,弓箭射角受限,常規鐵炮裝填太慢。
雪齋抬手一揮:“放!”
十道白煙同時迸發,鉛彈呈扇面轟出。三根主索應聲而斷,一名倭寇被彈丸擊中肩膀,慘叫著墜海,其餘人被逼退至船沿。
第二輪隨即裝填完畢。這次目標轉向敵艦瞭望臺。兩發命中,木架崩裂,哨兵跌落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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