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依舊沉默。
雪齋也不惱,只說:“你雙手戴鐐,但右手拇指和食指有繭,是常年握筆壓尺留下的。你不是抄工,是主繪者。這種圖,別人做不了夾層機關。”
那人眼皮動了動。
“你現在不說,待會燒了圖,你也活不成。說了,或許還能換頓飽飯。”
製圖師低頭,許久,才開口,聲音沙啞:“圖成三日。先以真墨繪底,陰乾七日,再覆假圖。假墨用鯷魚汁、槐花汁與鐵漿調,幹後如常,遇鹽水即溶。夾層用米漿貼合,潑熱湯則顯。”
“誰下令做的?”
“將軍令。”他頓了頓,“說會有‘借圖之敵’,必陷漩渦。”
雪齋與藤堂對視一眼。果然是等著他們上鉤。
“把真圖描下來。”雪齋下令。
親兵取來新紙與炭筆,蹲在案旁速繪。雪齋指著最大一處漩渦,“此處若陷,十船九沉。”又標出兩條可通行的淺灣支流,偏西一條較窄,但水流平穩,適合小隊迂迴。
原圖已被米湯徹底泡軟,字跡模糊。雪齋命人取火摺子,當眾焚燬,灰燼倒入海中,不留痕跡。
“傳各船頭目。”他說。
片刻,六名船長陸續登艦,圍在艙內木案前。雪齋指著復刻圖,“改道,走西側淺灣。停用任何繳獲地圖,所有航向以實測為準。”
“那探路呢?”一名老水手問。
“我去。”藤堂拍桌而起,“帶兩艘輕舟先行,用竹竿測深,看浪花走勢。真水假不了。”
雪齋點頭,“帶上訊號旗,發現異流立即回報。不要冒險。”
藤堂咧嘴一笑,“放心,我可不想喂鯊魚。”
他轉身出門,腳步利落。不一會兒,兩艘輕舟解纜,劃出主隊,朝西南方駛去。船尾拖著長槳,隨時準備探底。
主艦隊開始緩緩轉向。帆索吱呀作響,水手們低聲傳令,調整帆角。雪齋立於船頭,手握新繪海流圖,紙面還未乾透,邊緣微微卷起。他望著藤堂的船漸行漸遠,又抬頭看向天邊——西南方向烏雲聚集,厚而低沉,風向也在變,由東轉南。
風暴要來了。
他沒動。全隊已收帆待命,火器蓋了油布,鐵炮手在艙內檢查引信。水工正逐段檢查船體接縫,防止漏雨。一切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風做準備。
可他知道,真正的危險不在天上,而在腳下。這片海,早已被人算準。一個方向標錯,就能讓整支艦隊葬身海底。而敵人要的,就是這一刻——當你以為騙過了對手,其實正一步步走進他們設計好的墳場。
他低頭再看手中地圖,炭筆線條清晰,漩渦區用雙圈標記。這是用米湯泡出來的真相,也是用命換來的教訓。
海風越來越大,吹得衣襬獵獵作響。旗艦緩緩調頭,船首指向西南海域。其餘船隻依次跟進,保持間距,不敢靠太近。水面上,只有浪頭拍打船身的聲音,和遠處輕舟划槳的節奏。
雪齋站在船頭,左手握圖,右手搭刀柄。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甲板上,像一杆未出鞘的槍。
天空烏雲壓境,海面開始起伏。第一滴雨落下,砸在圖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