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焦木與殘骸隨波沉浮,火光幾近熄滅,唯餘幾點暗紅在浪尖閃爍。**雪齋仍立在船首,左手搭刀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沾了灰,是剛才握旗太久磨下的布屑。他沒動,也沒下令收帆,風從北來,吹得直垂貼在背上。
瞭望臺水兵壓低聲音喊:“將軍,東南方向……有小艇移動。”
東南方海面黑沉,無星無月,唯有一線微光隨波起伏,像被浪推著走的破木板。他眯了會兒,問:“幾人?”
“看不出,只一筏,漂得慢,似無人控。”
雪齋未答。他記得自己剛下海時,老水手說過:夜裡漂的東西,要麼是死船,要麼是活餌。他回頭對傳令兵道:“派兩艘輕舟,往東南查探,不得放走落水敵兵。”
傳令兵應聲要走,他又補了一句:“讓漁民嚮導帶路。”
片刻後,兩艘輕舟離艦,槳聲輕響,劃開黑水。漁民嚮導蹲在前舟船頭,手裡攥著一段舊繩,不時蘸水試風向。他年近五十,臉皺如曬乾的橘皮,一雙眼卻亮,在夜色裡掃得極遠。他忽然抬手,輕舟停下。
“不是戰船部件。”他說,“是逃生筏,用杉木條綁的,朝鮮水軍逃命用的老法子。”
後舟水兵問:“靠嗎?”
“靠。”嚮導點頭,“但別從下風近,火油味重,他們若裝死,一靠近就放箭。”
兩舟繞行,從東側緩靠。果然,筏上一人俯臥,衣甲半褪,肩背有擦傷,似是從船上跳海時撞的。水兵用鉤竿翻過那人,見面色青白,呼吸微弱,便拖上舟。
輕舟返航時,浪漸大。嚮導坐在筏邊,伸手探了探落水兵的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說:“沒死透,灌了些水,歇半個時辰能醒。”
雪齋在船首等著。人抬上來後,他蹲下,掀開那人身上的溼衣,見腰間還掛著一塊銅牌,刻著“忠武營右隊”。他認得這字號——是李舜臣親率的精銳。
“打盆熱水來。”他說,“別用涼水潑。”
水兵端來熱水,抹布擦臉。片刻後,那人咳了幾聲,睜眼,目光渙散,見四周皆是日方水兵,猛地掙扎,卻被按住。
雪齋蹲在他面前,聲音不高:“你叫什麼?”
那人不開口。
“不說也行。”雪齋站起身,“扔海里餵魚,省事。”
那人喘著氣,終於開口,說的是朝鮮話,斷續不清。一名通譯湊近聽了,低聲轉述:“他說……他是炊事兵,開戰時在底艙燒飯,船炸了,他抓塊木板跳海……活下來算命大。”
雪齋沒動。
通譯又說:“他還說……李舜臣定在明日卯時換防,主力輪替,哨船減半……這是機會。”
雪齋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抬頭望天。
雲層略開,露出一角夜空。左下方,一彎殘月如鉤,尖角朝下,懸在海平線上。
他看了一會兒,走回船尾,從艙內取出一張海圖攤在桌上。圖上標著幾處淺灣與錨地,墨跡未乾。他又摸出一支短筆,在邊上寫下幾個字:下弦月,潮退寅時。
通譯站在旁邊,小聲問:“將軍不信他?”
雪齋收起海圖,想起三年前在紀伊水道,也曾有人供出“敵將夜宿某島”,他帶人去襲,結果中伏,死了十七個水兵。自那以後,他不再信“天上掉的情報”。
“不是騙。”雪齋低聲說,“是別人教他這麼說的。他知道我們會抓人問話,所以準備了假情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