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齋立刻抬手,傳令兵舉燈示意:綠燈一閃,各艦熄火待命。
輕舟已抵近礁區。水手們跳入齊膝深的水中,抬起木板,快步走向預先標記的石脊。他們在巖縫間釘入鐵楔,固定木板,動作熟練,不出一聲。一條臨時通道迅速成形,蜿蜒如蛇,直通敵船錨地外三百步。
敵船上,一名哨官打著哈欠巡舷。他往下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海面,什麼也沒有。他嘟囔了句什麼,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他腳下一震。
他停下,回頭。月光下,一道黑影正踩著礁石快速逼近。不止一個,是一串,三十個,赤足,無聲,像鬼魅踏水而來。
他張嘴要喊,可聲音卡在喉嚨裡——他認出了那些石脊的位置。不對。太不對了。這些石頭本不該連成一片,中間該有斷口,深不可測。可現在,它們竟被人用石塊填平,木板架設,成了一條通路。
“誰……誰改了礁?”他喃喃道,臉色瞬間發白。
他衝向訊號臺,要去點警燈。可還沒靠近,一支飛鏢已釘入燈架。他猛地回頭,只見一名日本水手已躍上甲板,短刀出鞘,寒光一閃。
主艦上,雪齋看到敵船甲板上有火光閃動,隨即熄滅。
“成了。”他說。
藤堂鬆了口氣,笑了:“你這一招,比鐵炮還狠。”
“鐵炮只能破船,這一招破的是心。”雪齋盯著遠處,“他們依賴海圖,信任地形,結果發現連大海都能被人改,往後還怎麼睡?”
老卒這時走下高臺,手裡還提著銅鑼。他在船頭蹲下,從懷裡摸出菸斗,塞了草葉點燃。火光映著他滿臉皺紋,他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望著東方微微泛白的海平線。
“潮要起了。”他說,“再過半個時辰,那些木板就得泡水裡了。”
“夠了。”雪齋說,“一個時辰足夠燒掉三艘船,再炸一艘的火藥艙。”
他轉身下令:“傳訊號——紅燈兩閃,準備接應回撤部隊。另派兩艘輕舟繞後,盯住東側小灣,若有逃船,一律擊沉。”
傳令兵跑去傳達。藤堂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敵船陸續起火,火光映紅海面,忍不住搖頭:“你這腦子,真是閒不住。改礁、算潮、敲鑼報時,哪一樁都不是打仗的常法,可你愣是把它們拼成了一把刀。”
雪齋沒答話。他走到船尾,從艙內取出一張新繪的海圖,攤在桌上。他拿起筆,在西側淺道旁寫下幾個字:“月相八至十一,潮退丑時,可行。”
他蓋上筆帽,把海圖卷好,交給身邊的傳令兵:“送各艦一份,依此更新夜戰章程。”
火光中,敵船一艘接一艘燃起。有的試圖起錨逃離,可錨纜已被割斷,船身打轉,撞上礁石。水兵跳海逃生,卻被埋伏的輕舟用鉤竿拖走。整個過程不到半個時辰。
最後一艘敵船的火藥艙爆炸時,天邊已透出一絲灰白。巨響震得旗艦甲板微顫,熱浪撲面而來。雪齋站著沒動,只是抬手扶了下左眉骨上的刀疤,那是年輕時留下的記號。
藤堂走過來,拍了他肩膀一下:“清點過了,俘獲兩人,其餘或死或逃。咱們這邊,輕傷三個,都是踩滑摔的。”
雪齋點頭:“讓醫者去看看。”
他站在船首,望著燃燒的敵船,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老卒蹲在船頭抽菸,銅鑼放在腳邊,一動不動。藤堂站在他側後方,紅色褲裙下半截還溼著,正用布擦刀。
海風漸暖,帶著焦味和鹽腥。遠處海面,最後一縷黑煙升起,又被風吹散。
雪齋伸手摸了摸船舷,木料溫熱,是被火光照的。他低聲說:“傳令下去,各艦巡查船體,重點查底艙接縫,尤其是昨夜靠岸修補過的部位。另外,派人去收攏那些木板,別讓敵人撿了去,看出門道。”
藤堂收刀入鞘:“你疑心還有後手?”
“不是疑心。”雪齋望著海面,“是經驗。打贏一場,不代表結束。越是在這個時候,越要盯緊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