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棚裡的火光一夜未熄,新一批“破霧雷”在凌晨前終於燒成。田村帶著兩個泥匠輪班趕工,陶罐表面還帶著窯溫的餘熱,碼在草蓆上整整齊齊。天剛矇矇亮,第一批三十枚已由後勤隊用竹筐運往前線,筐底墊了幹稻草,防磕碰。
宮本雪齋在日出前就到了西邊空地,站在一處土坡上盯著敵營方向。晨霧貼著地面走,把對面連綿的帳篷染成灰白色的一片。他沒穿鎧甲,只披了件舊直垂,腰間雙刀照常掛著,左手時不時摸一下唐刀柄——這是他想事時的習慣動作。
傳令兵來報,擲彈小隊已就位。十名士兵蹲在三百步外的矮坡後,每人腰間掛三枚陶罐,火繩垂下來,用油紙包著頭端。他們都是從鐵炮組挑出來的老手,投得遠,也穩。
“點火。”雪齋說。
火藥手蹲下,用燒紅的鐵條逐一點燃第一波五枚的火繩。火星子嗤嗤地往下燒,像雨天屋簷滴水的聲音。士兵深吸一口氣,甩臂投出。
陶罐劃出弧線,在空中翻滾著飛向敵營中央。落地時沒有響動,只聽見“咚”的一聲悶響,像是誰把瓦罐扔進了柴堆。
然後是爆炸。
轟!火焰猛地從地上炸開,碎陶片帶著火光呈扇形掃過營地。最近的一頂帳篷當場撕裂,布條飛起半空,裡面的人還沒爬出來就被碎片割傷。第二枚落在馬圈旁,一匹驚馬掙斷韁繩衝進人群,撞翻了兩座爐灶,火星濺得到處都是。
“第二波!”雪齋下令。
剩下四人立刻投出。這次目標更準,直接砸進人多的地方。一枚正中伙房大鍋,鍋蓋被掀飛,湯水潑了一地,旁邊幾個煮飯的兵被氣浪掀翻。另一枚卡在帳篷支架上,炸開時整個骨架崩塌,壓住底下三人。
敵營亂了。有人喊叫,有人往外跑,更多人懵在原地不知所措。火勢開始蔓延,三處起火點連成一片,濃煙滾滾升起。
“第三波預備。”雪齋沒動聲色。
但第三波沒投出去。他抬手製止了。
因為爆炸聲停得太快。五枚裡只有四枚炸了,第五枚啞了。而且從望遠鏡裡看,敵營深處燈火依舊整齊,鼓號未亂,主營帳連簾子都沒掀。這不像主力被襲該有的反應。
“收手。”他說,“通知小隊撤回,別追擊。”
命令傳下去,擲彈兵迅速後撤。敵軍此時才組織起弓箭手往這邊射箭,但距離太遠,箭矢落空大半。
等人都回來,雪齋清點數量:三十枚投出二十七枚,其中八枚未爆,佔比近三成。他讓親衛把未爆的記錄位置標在草圖上——有兩枚落在泥地裡,一枚卡在石頭縫,還有五枚不知去向。
“現在回去找。”他說。
排查小組立刻出發。帶隊的是個老火藥手,姓佐川,手指缺了半截,是早年試藥炸的。他拿根三尺長的竹竿,一頭削尖,一路戳地探查。其他人跟在後面,拎著溼麻袋和木夾子。
霧還沒散盡,地上殘留著焦味和血腥氣。他們在炸點周圍慢慢推進,每發現一根還在冒煙的火繩,就插個小旗。一枚完整的“破霧雷”躺在倒扣的鍋底下,火繩燒了一半停了;另一枚嵌在樹幹上,陶殼裂了縫,藥粉漏光。
最危險的一次是在屍堆旁。一名士兵搬動屍體時,腳下一滑,踩到個硬物。低頭一看,是個半埋的陶罐,火繩只剩一截黑芯,輕輕一碰就斷了。
“別動!”佐川趴下,用竹竿輕輕撥開浮土,確認沒引信再用手取。最後總共找回十三枚未爆的,一一裝進溼麻袋密封運走。
雪齋在土坡上等著。見人回來,親自開啟麻袋核對數目。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的刻槽,又翻開底部看印記——還是那個倒寫的“三”,三條町的窯記。
“叫田村。”他說。
工匠半個時辰後趕到,臉上還沾著窯灰。他跪下聽訓,以為要被責罰。
“這批泥坯燒得急,窯溫不勻。”他先開口,“有幾筐放的位置靠邊,受熱不夠,殼體密實度差。我本想挑出來,但時間緊……”
“我不是怪你。”雪齋打斷,“你是對的,留著比扔了好。現在的問題不是能不能做,是怎麼讓每一枚都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