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齋同意。決定次日清晨行動。
翌日寅末，海面大霧未散，能見不足百步。五島樂師親自除錯鼓槌硬度，換上硬木頭，確保擊打有力而不損新皮。樸承煥被綁在鼓旁，監視操作，以防出錯。
卯時整，第一輪試音開始。鼓手依令敲擊，六拍標準令鼓響起，穿透濃霧，清晰可辨。第七拍起節奏微變，第八拍震顫如雜音混入。三輪過後，樂師點頭：“正好。”
雪齋立於鼓後，下令全幅發力。
鼓手深吸一口氣，雙槌齊落。
“咚——咚——咚——”
三連擊，標準示警。
“咚咚——咚——”
雙頓挫加長鳴，巡哨報位。
緊接著，第七拍起，音律漸偏，第八拍已如電流乾擾，餘音拖曳不止。
鼓聲一波波推出，在霧中擴散，借海面反射與空氣折射，傳播距離遠超尋常。
片刻後，瞭望塔傳來訊息：“敵艦群有異動！”
雪齋不動，只抬手示意繼續擊鼓。
只見遠處霧影中，數艘朝鮮戰船原本按固定路線巡航，此刻突然減速。一艘本該右轉的巡哨船竟原地掉頭，險些撞上後船。另一側，旗艦方向燈號遲滯，連續三次打出相同訊號，明顯混亂。
更有一艘小型快艇，本在執行偵察任務，卻突然轉向朝己方陣營駛來，似欲確認身份。直至接近至三百步內，才猛然醒悟，慌忙調頭撤離。
五島樂師蹲在鼓邊，耳朵貼著鼓壁聽迴音，口中喃喃記錄：“第七拍偏差0.3秒，第八拍震幅提升17%，傳播有效距離約2.8裡。敵識別延遲約12秒。”
雪齋靜靜看著敵艦動靜，臉上無喜無怒。他知道，這不是勝利，而是認知的瓦解。當士兵無法相信耳朵，指揮系統便已癱瘓。
第三輪鼓響結束，餘音尚在海上飄蕩。雪齋緩步上前，站定於鼓手身後，左手輕搭刀柄，右手緩緩抬起，示意暫停。
他望著敵艦方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告訴李舜臣，他的鼓聲現在為我所用。”
周圍將士聞言皆靜。鼓手低頭不語，五島樂師停下記錄，連遠處操帆的水手也暫停動作，側耳傾聽。
風從東南來，吹動雪齋灰藍直垂的一角。左眉骨刀疤不再發癢，反而有些發熱。他沒去碰，只是繼續凝視前方。
敵艦仍未恢復秩序。一艘本該接替崗位的補給船遲遲未動，另一艘巡邏艦則在原地打轉，顯然失去了方位判斷。燈號閃爍不定，毫無章法。
五島樂師蹲回鼓邊，手指輕叩鼓面測試張力，口中低聲唸叨：“皮質穩定，可再擊五輪。若需持續施壓，建議每輪間隔縮短至八分鐘，形成心理壓迫節奏。”
鼓手仍跪坐於地，雙手置於膝上，頭垂得很低。他聽見了那句話，也聽見了敵艦的混亂。臉上神情複雜，分不清是羞辱還是釋然。
雪齋沒有再多言。他轉身走向船首欄杆，從懷中取出油布包，開啟後鋪在乾燥處。裡面是一張摺疊整齊的海圖，邊緣已有磨損。他用鉛筆在圖上標記一處：“龜尾西灘”，又在其旁寫下“巳初二刻，鼓聲初效，敵識亂”。
寫完，他將圖收好，重新包進油布。此時太陽已破霧而出，照得海面銀光點點。霧氣正在消散，敵艦輪廓逐漸清晰。
但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開始。聲音雖無形，卻比刀劍更利。今日奪其鼓，明日便可奪其志。
他站在甲板上，影子落在鼓架旁，短短一截，紋絲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