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一個老者拄拐走出人群:“我姓樸,在這兒住了二十年。昨兒聽長老說能種地,高興得一夜沒睡。我信你一回。”
他說完,顫巍巍走上前,伸手進甕裡攪了兩下,抽出一塊,遞給文書。
“一號。”文書大聲念,“樸大根,抽中地塊七——西溪南首窪地。”
人群嗡了一聲。那塊地雖近水,但地勢最低,公認最容易淹。
老者卻笑了:“也好,我家門前那口舊井還能用,省些工夫挖渠。”
第二個人是個婦人,帶著個小女孩。她抽中三號,是東南坡中段,土層尚可。
接著是佐藤甚五郎,抽中二號,位置最遠,要翻兩道嶺。
他臉色頓時沉下來:“這……這也太偏了!我一個獨漢,哪有力氣天天來回?”
“你若不願去,”雪齋平靜地說,“可放棄耕作權。地不會荒,自會有人接替。但今日之後,不再另補名額。”
甚五郎咬著牙,盯著木板看了半晌,終於點頭:“我去。”
輪到最後幾個時,氣氛變了。有人開始議論哪塊地配哪家最合適,甚至主動提醒:“李春花家有老人,別抽到太高處啊。”
李春花抽中五號,位於緩坡中部,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她鬆了口氣,朝雪齋鞠了一躬。
最後一個,正是昨夜那個冷笑說“老子不是來刨土”的青年。他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走出來。
“你還來?”雪齋看著他。
“不來白不來。”青年嗓音發乾,“反正也沒別的活路。”
他伸手進甕,摸了半天,抽出一塊。文書接過一看,念道:“六號——東南坡下段,近水源支流。”
這是一塊中上之地,灌溉便利,土質也實。
青年愣住,低頭看看手裡的竹牌,又抬頭看木板,像是不敢信。
圍觀的人反倒笑了。有人拍他肩膀:“運氣不錯嘛,小子。”
他沒笑,只是攥緊了竹牌,低聲說了句:“……謝了。”
雪齋沒再說什麼。他讓文書把所有結果重新核對一遍,確認無誤後,親自用炭條在木板上描深每一筆字跡。風吹得板子晃,他就一手壓住邊緣,一筆一畫寫清楚。
抽籤結束後,沒人再提搶佔近城土地的事。
有人默默撿起被折斷的界樁,找來繩子綁好,重新插回去。有兩個家庭結伴往抽中的地塊走,一邊商量著怎麼修整田埂。
那個曾帶頭鬧事的中年漢子沒走。他站在原地,盯著木板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彎腰撿起腳邊的竹片,走到坡前,自己量了一段距離,插下了新標記。
雪齋一直沒動。
他站在新生田入口的高坡上,左手扶拐,右手輕按腰間的“雪月”刀柄。腿傷還在隱隱脹痛,但他沒坐下。遠處,朝陽已爬上牆頭,照在那塊炭書木板上,八個名字和地塊編號清晰可見。
風吹過,木板輕輕響了一聲。
地不分遠近,人心齊了,路就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