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新生田東側的土道上已有腳步聲。草葉上的露水被踩碎，泥地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幾個流民扛著竹筐、提著布袋，陸續走向昨日搭起的市集空地。有人懷裡揣著新編的簸箕，有人揹著曬乾的薯幹，步子比前一天快了許多。
雪齋來得更早。他拄著柺杖站在木臺邊，腿傷處裹著厚布，走動時仍有些滯澀。文書捧著登記簿上前，翻開新頁：“回大人，昨夜清點，首日交易共記四十七筆，換出粗布六匹、鐵釘一百三十七枚、火石十二盒，收進山藥二百斤、草藥八十三種、手工製品十九件。”
雪齋點頭，目光掃過簿子上的字跡。炭筆寫得工整，每一行都標了時間、人名、物品與數量。他注意到，布料、鐵釘、薯幹這三樣出現最多，幾乎佔了交易總數七成。
“有人來回換了三四次？”他問。
“有五個。”文書答，“都是拿零碎東西換鐵釘，攢夠了再去換布。”
雪齋沒再說話，只把簿子接過，一頁頁翻看。他看得慢，連誰換了半尺布給老婆做頭巾這種小事也記下了。太陽昇起來時，他合上簿子，對文書說：“去請幾位常來交易的過來，再把荷蘭商人叫來，就說我有事商議。”
鑼聲響起，市集開市。人流比昨日多了一倍。原先劃好的東西兩區已經不夠用，有人乾脆在路邊擺攤。布料攤前圍了七八人，爭著要看一匹青灰細麻；鐵釘攤位前排起了隊，一個老農拿著三根舊鐵條，跟人換兩枚新釘，兩人蹲在地上比劃半天，還是算不清該補多少薯幹。
“三斤換半尺布，可我昨天拿四斤才換到！”有人嚷。
“你那是糙布！這是細麻！”另一個反駁。
“那你也得說清楚啊！”
爭吵聲傳到木臺邊。雪齋聽著，沒動怒，也沒上前。等人群自己散了，他才拄拐走過去，撿起地上一塊木牌看了看。上面寫著“一尺細麻換三斤薯”，字歪歪扭扭，還沾了泥。
中午前，幾位常來交易的流民被請到木臺下。有編筐的老漢，有采藥的婦人，還有個專磨刀的後生。荷蘭商人也來了，揹著那個熟悉的木箱，臉上帶著笑意。他昨兒賺了不少，今天特意多帶了兩卷布和一盒新火鐮。
雪齋站在臺前，聲音不高：“這兩天大家換東西，有沒有覺得麻煩？”
沒人吭聲。
“我看了賬本，”他說，“一天裡光是‘幾斤薯換幾寸布’就得算十來回。有人記不住，有人賴賬，有人吵起來。這樣下去，市集開三天就得亂。”
老漢撓頭：“那咋辦？總不能每回都找文書記一筆吧？”
“所以我想了個法子。”雪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倒出十幾枚白色小貝殼，放在臺面上，“以後咱們用這個當‘數頭’，百枚為一串，定個標準，買賣時先折成貝數，再交實物。”
眾人湊近看。貝殼約拇指蓋大，表面光滑，中間穿孔，像是打磨過的。
“這玩意能當錢？”後生嘀咕，“海邊隨便撿都有。”
荷蘭商人忽然笑了，開啟木箱，取出一小袋同樣的貝殼，倒出來一對比，大小形狀幾乎一致。他比劃著手勢，用生硬的日語說：“南洋島民，早用這個。挑大的、穿孔圓的，一百個串一起，換一條魚、一塊鹽，都認。”
雪齋點頭：“我不說它值飯吃，只說它方便算賬。比如——”他拿起一枚，“定它為‘一貝’。十貝換一枚鐵釘，三十貝換一尺粗布，一百貝換五斤薯幹。價目牌重寫，大家看著換，省得來回搬東西比重量。”
採藥婦問：“那要是有人拿爛貝殼糊弄呢？”
“只認這種。”雪齋指著臺上那堆，“得是海里打撈、經火燒過、穿孔整齊的。我已派人去海邊檢視，今日就能帶回一批樣品。凡交上來合格貝殼的，每百枚換一枚鐵釘或半尺布，當場兌現。”
人群安靜下來。有人低頭盤算，有人互相交換眼神。
“泥丸子騙人，可這貝殼……”老漢喃喃，“倒是真能數得清。”
“試試又不罰你。”雪齋說，“今日試行半日，願用貝的就用，不願的還按老法子。文書會記兩本賬，晚上看哪邊快。”
他話音落下，文書立刻取來新木牌，重新書寫價目。荷蘭商人也幫忙，在自己攤位前掛起“計貝交易”的小旗。不到半個時辰，第一筆貝殼交易達成：一個婦人用九十八貝加兩枚鐵釘，換走一尺藍布。文書在簿子上畫勾，圍觀者一片低語。
下午，雪齋拄拐在市集裡轉。他走得很慢，耳朵聽著每一處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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