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東邊山脊，市集後頭的校場已響起步聲。木盾相碰，竹槍起落，自衛隊在空地上列成三排，正練“三段盾牆”。前排蹲身舉盾，中排半跪持槍，後排站立警戒，輪換時動作要快，不能亂了節奏。雪齋拄著柺杖站在土坡下，沒穿鎧甲，灰藍直垂的袖口捲到肘部，左手扶腰刀，右手指節因腿傷隱隱發緊。
他不急著進佇列，先朝圍觀人群走了幾步。幾個老農坐在石墩上，手裡攥著菸斗，眼睛卻盯住遠方山口。有個穿補丁褲裙的老漢，柺杖橫在膝上，指節發白，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跑。
“今日這陣法，防的是鐵炮。”雪齋站定，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雨天也能用。火繩點不著，箭射不透，十人一組，輪換扛，誰都不累垮。”
他招手讓一名隊員上前，拆解動作：蹲、舉、鎖釦、換位，慢演一遍。又讓第二人再演，第三遍時乾脆讓孩童上來摸盾牌邊緣的木紋。“這木頭是去年伐的杉，泡過桐油，輕，結實。”他說，“你們家孩子滿十二歲，都能學。不怕學不會，就怕不練。”
人群裡有婦人低聲問：“真能擋住騎兵？”
“擋不住就不練了。”雪齋說，“可得先信它一回。不信，就看看。”
他轉身對文書點頭，後者開啟記事簿，朗聲念出兩名年長流民的名字：“田村源次郎、佐藤八郎兵衛，今日起任訓練觀察員，記耗時、記喘息、記誰中途歇了。若覺浪費勞力，明日便停。”
兩人一愣，隨即應下。源次郎還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也能管點事。
操練繼續。盾陣變換三次，從平地轉到斜坡，又模擬夜間換防。雪齋始終站在邊緣，偶爾糾正姿勢，多數時候只是看著。他腿上的舊傷在陰天總脹，走路微跛，但沒人敢讓他坐下。他知道，他們看的不是他的傷，是他站著沒走。
日頭升到頭頂，訓練收尾。眾人列隊報數，聲音比昨日齊整。雪齋點頭，正要開口，忽聽左側有人疾步衝來。
是個中年漢子，臉上沾著草屑，衣襟撕了一道口子。他衝到隊前，胸口起伏：“昨夜我夢見南部家騎兵衝進來！燒糧倉，砍人頭，我老婆孩子全沒了！他們……他們真會來嗎？我們剛有了米，不想再逃！”
他聲音發顫，話沒說完，已有幾人附和。
“我也聽西嶺人說，北谷有馬蹄印！”
“前日夜裡，狗叫了一宿！”
隊伍開始騷動。有人握緊槍桿，有人回頭看自家方向。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雪齋沒動怒，也沒下令驅散。他走到那漢子面前，平視著他：“你夢見騎兵，我也夢見洪水。淹了田，衝了屋，一家人漂在水上。夢不能當軍情。”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展開：“這是今晨斥候回報——北嶺無煙，東道無馬蹄印，西河渡口漁船照常出航。若有大軍調動，三日內必有跡可循。斥候腳程三十里，每日往返，訊息不斷。”
他把紙交給識字的里正：“你念。”
里正清嗓，逐條讀出：北隘口瞭望臺記錄，晨霧散後未見異常；東南崗巡哨發現野豬足跡，非馬蹄；西部水渠浮葉無擾動，無重物拖行痕跡。
“夢是心事堆的。”雪齋等唸完才開口，“你們逃過太多次，夜裡閉眼，腦裡還在跑。可現在不一樣。城門有人守，高臺有鑼，糧倉分三處藏，火種隔五百步。就算真有敵來，也不是當年那種光景。”
他頓了頓：“從今日起，辰時初刻，市集公告板貼邊境簡報。由自衛隊與流民代表共同簽收確認。你們可以來看，可以問，可以提疑。我們不靠夢活命，靠眼睛和腳程。”
人群靜下來。
“若真有警？”那漢子低聲問。
“我不走。”雪齋說，“城門不開，我們就守土臺；刀不夠，我先上。你們信不過別人，至少信我還沒跑過。”
沒人再說話。
午後的陽光曬得地面發白。雪齋沒回廳舍，沿著街巷緩步而行。他拐過磨坊角，見一戶人家門板敞著，那做噩夢的漢子正蹲在地上，教兒子用竹枝搭架子。
“這是哨塔。”孩子認真擺弄，“敵人來了，早點敲鑼。”
“加個斜撐。”雪齋走近，輕聲道，“風颳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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