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黎明前，釜山港外海面漆黑如墨。 潮水正退，礁石群從海水裡緩緩露出脊背，像一群伏在岸邊喘息的巨獸。宮本雪齋蹲在舢板船頭，左手按著膝蓋上的粗布包，右手握緊船沿，指尖被海水泡得發白。船身輕輕一晃，他右腿舊傷處立刻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人拿鈍刀在骨頭上慢慢刮。
“大人，再往前就進淺灘了。”划槳的親兵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巡哨船半個時辰繞一圈，現在該在南口。”
雪齋沒回頭，只抬手示意停下。他盯著前方那片嶙峋的巖區，藉著微弱的月光辨認漁民給的那張手繪圖——紙是用魚油浸過的粗麻紙，字跡歪斜，標了幾處“半潮可行”，旁邊畫著波浪線和箭頭。他把圖攤在膝上，用一塊小石子壓住一角，另一隻手掏出隨身帶的測量竿，不過是一根削直的竹條，上面刻著寸格。
“分兩組。”他終於開口，嗓音沙啞，“田村去東側三塊礁，佐藤跟我走西邊。記住，只看不碰，布條顏色按事先說的來：紅是死路，黃是險道，綠是可登。兩個時辰後在原點匯合，誤時不等。”
兩人應了一聲，各自拎起工具包，踩著溼滑的岩石往裡走。雪齋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試探著落腳點。腳下礁石滿是牡蠣殼和海藻，踩上去極易打滑。他彎腰摸了摸巖壁底部的水痕高度，又抬頭看天，估算潮位下降速度。這活兒他早年在五島跟藤堂高虎學過——那人總說，打仗不如算潮，算準了，敵船擱淺你都不用出刀。
東邊第一處標記點是個V形缺口，退潮時能露出一條窄道。雪齋蹲下身，用竹竿探了探水深，剛夠沒過小腿。但巖壁太陡，人攀不上岸。他解下腰間黃布條，系在突出的石尖上。遠處海面有燈光閃過，是朝鮮水軍的巡哨船，掛著兩盞燈籠，慢悠悠地往南去了。
第二處是個緩坡，長滿青苔。他伸手按了按地面，軟硬適中，適合大隊人馬快速透過。正要系綠布，忽然聽見身後“咔”一聲輕響。回頭一看，佐藤踩斷了一截枯枝，臉色頓時發白。
“沒事。”雪齋低聲道，“風向北，聲音傳不遠。”
他們繼續向前。第三、第四處都是紅布——一處是暗流漩渦口，一處整片都是爛泥灘。第五處勉強可登，但出口被巨巖擋住，只能容一人側身擠過，設伏絕佳，通行則難。雪齋繫上黃布，順手在圖上畫了個叉。
第六處位於半島內灣，三面環礁，形成天然遮蔽。退潮後能走出五十步平地，盡頭有條小徑通向林子。雪齋蹲在最高點四下張望，南面是開闊海面，北面二十里外就是預定登陸區。他掏出乾糧袋裡的飯糰啃了一口，鹹魚味混著海腥氣，難以下嚥，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吃完。他知道接下來幾個時辰不能停。
最後一處是最靠裡的一個洞穴狀巖縫，入口窄，裡面卻寬敞。漲潮時完全淹沒，退潮後能用小船直接駛入。雪齋鑽進去檢視，地面乾燥，無腳印，無火灰。他取出綠布，系在洞頂垂下的石柱上。
兩個時辰將盡，六人陸續回到舢板旁。田村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報：“東側三處，一綠一黃一紅。”佐藤遞上記錄本，上面畫著簡圖，標了水深和坡度。
雪齋一張張核對，對照漁民給的潮汐表——每日退潮時間差約一刻鐘，每月初七、二十三潮位最低。他默默心算：若選第六或第七處，辰時末至巳時初最穩妥，再多等半個時辰，漲潮便封路。
“回去。”他說。
眾人重新上船，順流而下。天色仍暗，星月隱去，唯聞槳聲輕響。船行至近岸淺水區，改由兩人下水推船。離岸三百步時，雪齋突然抬手止住動作。
前方路上有動靜。
不是巡邏隊，也不是漁民。是一支商隊模樣的隊伍，三輛牛車，七八個漢子，打著燈籠，正沿著沿海官道往北走。車輪聲沉悶，馬蹄裹著布，顯然是不想引人注意。
“不像本地人。”田村貼著他耳邊說。
雪齋眯眼細看。那些人走路姿勢太齊，肩背挺直，步伐一致，分明是練過武的。領頭那人右手始終按在腰間，袖口下隱約閃著金屬光——那是短刀柄。
“德川的人。”他心裡有了數。
他回頭低聲下令：“你們原地不動，我去前面聽聽。”
不等回應，他已脫掉外衣，只穿內層黑衫，藉著礁石掩護爬上岸，貼著山坡潛行。不多時，他伏在一處土坡後，正好能看清商隊動向。那支隊伍走得不急，卻一路留意四周地形，有兩人甚至停下來檢視路邊的足跡。
雪齋屏住呼吸。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躲太久，反而容易暴露。他突然站起身，故意踩斷一根枯枝，然後裝作驚慌地往後退了兩步。
果然，隊伍立刻警覺。一人迅速靠攏，其餘人護住牛車。剛才那個領頭的轉過身，目光掃來。
雪齋咳嗽兩聲，用朝鮮話喊：“打魚的，別誤會。”
那人沒答話，只揮手讓隊伍繼續走，但腳步明顯加快。雪齋站在原地沒動，等他們走近了十步之內，才突然提高聲音對身後的“親兵”喊：“記住了，明軍補給是在辰時抵達，咱們必須提前佈防，錯過時辰就什麼都撈不著！”
話音落下，他眼角餘光瞥見那領頭人腳步微頓，右手悄然摸向耳後。
月光短暫破雲而出。就在那一瞬，雪齋看清了——耳後髮際線下，一點靛藍紋路，形如菊葉，邊緣還帶著細密針腳，是刺青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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