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火光中,他記得最清楚的,是對方左眉上一道新鮮刀傷,還在滲血。
後來他在南部家軍營裡見過畫像——懸賞緝拿的浪人宮本雪齋,特徵標註第一條:左眉骨有斬痕。
眼前之人,正是當年放過他的那個護衛。
他握刀的手開始顫抖。
“是你……”他喃喃,聲音沙啞,“你沒殺我……你還給了我飯……”
雪齋沒動,也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武士眼中的怒火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羞愧。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辣椒粉和血汙的手,又看了看被挾持的朝鮮使臣——一個完全無關的人,此刻正因他的瘋狂而命懸一線。
刀刃緩緩離開脖頸。
“我……我不是想害人……”他嗓音破碎,“我只是……不想再疼了……也不想被人當成牲口一樣換來換去……”
話未說完,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短刀噹啷落地,滾出半尺遠。
雪齋走上前,彎腰拾起刀,遞給旁邊的親兵。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是一小撮白色藥粉。
“敷上,能止一點痛。”他說,把藥遞過去。
武士抬頭,怔怔接過。
雪齋轉身走回案前,重新站定。雙刀仍擱在桌上,他沒有去碰。
“現在呢?”他對朝鮮正使說,“還堅持全額交換?”
正使抹了把冷汗,聲音發虛:“……分批可以。但需保證不再施刑。”
“成交。”雪齋點頭,“明日辰時,第一批十人移交邊界哨堡。隨行醫女攜帶麻沸散,驗明屬實後再放糧車入境。”
副使連聲答應,親自指揮護衛攙扶正使退場。有人去抬昏迷的戰俘,有人收攏散落的箱子。校場逐漸恢復秩序,只有地上殘留的血跡和辣椒粉塵,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雪齋站在原地,左手無意識地揉著眉骨舊疤。陽光斜照進來,把他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些尚未釋放的戰俘面前。其中一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遠處傳來市集方向的鑼聲,一下,兩下,平穩如常。孕安站的粥應該熬好了,北隘口的潮汐記錄也該更新了。生活仍在繼續。
但他知道,有些人已經不一樣了。
那名放下刀的武士坐在地上,雙手捧著藥粉,指節發白。他沒看任何人,只是盯著地面,彷彿要把自己的影子看出個洞來。
雪齋收回視線,望向涼棚外的天空。雲層稀薄,陽光刺眼。下一波使團應該快到了——據探報,是關東來的使者,打著聯姻的旗號,帶著一口漆盒,說是賀禮。
他沒動,也沒讓人收拾桌子。雙刀依舊橫陳案上,像在等待下一場對話的開場。
風穿過校場,捲起一縷辣椒粉,飄進他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