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進天守閣偏殿時,雪齋正坐在案前翻看一份倉場報來的穀物損耗單。窗紙被風頂得微微鼓動,簷下銅鈴輕響了一聲。他抬眼望了望外頭漸暗的庭院,手指在單子上劃過一行數字,沒停頓多久,便聽見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大人,”親兵低聲稟報,“伊達政宗使者留下的木匣已送到偏殿外,按您的吩咐,未入庫,也未開封。”
雪齋放下筆,筆尖一滴墨落在紙上,慢慢洇開。他沒去擦,只點了點頭:“搬進來,當面開。”
兩名家臣抬著一隻黑漆木匣入內,放在廳中空地上。匣身無鎖,只用麻繩十字捆紮,封口貼著火漆印,印紋是仙台藩慣用的牡丹紋。雪齋盯著那枚印看了片刻,沒說話。他知道,上一回打著這個名號來的禮,是一罈能要命的清酒。
他起身,拄拐走近,柺杖點地的聲音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晰。左腿舊傷今日有些發脹,走路時膝蓋像卡了粒砂子,磨得生疼。但他站得直,背也沒駝。
“喚鐵匠來。”他說,“就在殿外候著,拆甲時我在旁看著。”
親兵應聲退下。不多時,一個穿粗麻圍裙、袖口沾滿煤灰的漢子走進來,雙手抱拳行禮。他是小野寺家長年僱用的鍛冶工,姓不詳,人人都叫他“老爐”。雪齋認得他手上的繭——厚實、歪斜,是常年握錘磨出來的。
“開匣。”雪齋道。
老爐蹲下,用小刀挑斷麻繩,掀開蓋子。匣中襯著黃綢,靜靜躺著一副鎧甲。通體漆黑,甲片細密如魚鱗,肩吞作龍首形,胸板中央浮雕一朵含苞蓮紋,是伊達家近年常用的樣式。整體分量不輕,但線條流暢,顯見是專為實戰打造。
雪齋俯身,指尖順著甲片邊緣滑過。觸感順滑,無毛刺,無鬆動。他示意老爐將鎧甲翻轉,露出內襯。
內襯是素白絹布,本該乾淨無物,卻在胸口位置繡著一枚紋樣——德川三葉葵紋。只是這紋左右顛倒,葉片朝反方向伸展,像是照著鏡子繡上去的。
雪齋盯著那紋,沒動。
老爐也不敢動,手裡的工具捏得緊緊的。
“不是誤繡。”雪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針腳緊實,絲線新染,是特意反著繡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紋,指腹壓過每一根線。然後問:“你能拆嗎?一片不留,一片不損。”
老爐點頭:“能。但得慢。這種甲片是疊壓鉚接,強拆會變形。”
“那就一片片來。”雪齋說,“從右肩甲開始,編號登記,每卸一片,報一聲。”
老爐應下,取出鹿角鑷和細鉗,蹲在鎧甲旁動手。雪齋退回案邊坐下,柺杖靠在桌沿。他沒再看賬本,目光一直落在老爐手上。
第一片甲卸下,編號“一”,無異狀。第二片,“二”,正常。第三片起自右臂護具,結構稍密,老爐用鑷子夾住邊緣,輕輕撬動鉚釘,咔一聲,甲片脫落。他翻過來檢查背面,搖頭:“乾淨。”
如此繼續。殿內只剩金屬輕碰的叮噹聲,和老爐偶爾報出的編號。雪齋坐著,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節奏很慢,像在等什麼。
到第七片背甲時,老爐動作忽然一頓。
“大人……”他低聲說,“這片重。”
雪齋起身走過去。老爐用鑷子夾起甲片一角,果然比其餘厚重。他用小刀沿著邊緣刮開一層薄鐵皮,底下露出夾層。再撬,一層油紙包著的東西掉了出來。
是一張摺疊的羊皮紙。
雪齋接過,開啟。紙上墨跡清晰,繪的是山地地形圖,標註“甲斐國巨摩郡”字樣。圖上有三處紅圈,旁註小字:“米三千石”“鹽五百袋”“鐵炮二百挺”。落款無印,但筆跡瘦硬,橫畫收尾帶鉤,確與德川文書房常見寫法相近。
他盯著那圖看了很久。
不是假圖。這樣的細節,編不出來。米糧數目、倉儲位置、守備兵力簡標於側,連附近溪流改道的情況都畫了虛線示意。若非內線,絕難繪出。
可為何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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