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雪齋看著那件反葵紋,“原樣送。”
當晚戌時初刻,鎧甲被抬入主屋寢所。雪齋已換下直垂,穿著素白小袖,坐在鏡前擦拭雙刀。親兵將鎧甲架在木人偶上,退出房間。
他起身,走到甲前,伸手撫過每一片甲。修復痕跡幾乎看不見,只有老爐知道哪幾片曾被拆開。他試穿,先套褲裙,再披胴甲,繫帶逐一收緊。肩甲扣合時發出輕微咔嗒聲,貼合度極佳,毫無壓迫。
他走到鏡前,調整領甲角度。鏡中人身形瘦削,肩背挺直,鎧甲襯得他輪廓分明。他低頭檢查腰帶、護臂、腿甲,確認無鬆動。
然後,他抬起左臂,準備整理右肩內側的繫帶。
就在手指探入甲片疊合處的瞬間,左臂內側忽地一痛——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又像魚牙咬破皮膚。
他立刻縮手,脫下肩甲檢視。
在右肩內側第二片甲與第三片交疊的縫隙裡,藏著一道極細的倒刺。長約半寸,形如鯊齒,尖端微彎,表面塗著一層暗色物質。他用指甲一刮,刮下些許粉末,湊近鼻端。
無味。
他皺眉,捲起左臂衣袖。傷口在肘上三寸,淺而細,僅破皮,但血流不止。起初血色鮮紅,滴在地板上呈暗點。可不過片刻,滲出的血竟泛起青藍,像井水映了天光。
他取來布條包紮,壓住傷口。血仍往外滲,染得布條邊緣發青。
他坐回鏡前,盯著自己的手背。脈搏穩定,呼吸如常,無頭暈、無噁心。但這血色不對。鶴頂紅不會這樣,那是速毒,發作快,顏色也不對。這更像是……某種礦物毒,混了植物汁液,走血緩慢。
他喚來親兵:“去請醫女。”
親兵奔出。屋內只剩他一人。燭火晃動,映得牆上影子微微搖曳。他抬手看血,低聲說:“不是要我死得快……是要我慢慢廢掉。”
他想起下午那幅圖。甲斐屯糧點。家康的秘密。送來的人,打著伊達政宗的旗號。
若是真盟友,何必藏圖於甲?若要殺他,一刀更乾脆,何須費此周章?
這是警告,也是試探。看他是否敢穿,是否敢查,是否敢用那圖。
他坐著,沒躺下,也沒吹燈。左手按在膝上,右手搭著刀柄。窗外風聲漸起,吹得窗紙啪啪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親兵回來,站在門外:“醫女說,您中的是一種慢毒,名為‘青虯散’,需七日才現全身症狀,眼下只能清洗傷口,敷藥延緩毒性擴散。她已配藥,即刻送來。”
雪齋點頭:“讓她把藥送來,人不必進。”
親兵應聲退下。
他仍坐著,沒動。燭火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左臂包紮處隱隱滲出青血,染在白布上,像雨打過的青苔。
他低頭看了看那副鎧甲。它靜靜立在木人偶上,魚鱗甲片在燭光下泛著冷光,胸甲內襯的反葵紋清晰可見。
他忽然伸手,將鎧甲推倒。木人偶翻地,甲片碰撞,發出一串悶響。
然後他重新坐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茶水苦澀,帶著陳香。
他放下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一句話沒說。
遠處,城樓上傳來換崗的鑼聲。一下,兩下,平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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