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雪齋就拄著柺杖出了門。北隘口的風比昨晚更硬,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片片削。他裹緊灰藍直垂,外罩輕便胴丸,左臂纏著布條,底下那道被倒刺劃破的傷口還在滲青血,敷了藥後用厚棉壓著,走路時不敢太用力。
雪橇隊已在校場列好。三架新制的雪橇並排停著,底部加了鐵條,滑板用硬木拼接,又塗了蜂蠟防粘。隨從們正往上面綁繩索、鋪獸皮墊子。兩名傷員躺在其中一架上,用麻繩固定在護板下,頭露在外頭,臉色發白,但還能喘氣。
“能走。”雪齋對忍者點頭,“按原計劃,測試通行性。”
隊伍出發時太陽還沒出山。一行人沿北坡緩道往上,腳踩在積雪裡發出咯吱聲。雪齋走在中間,柺杖點地節奏穩定。他不時抬手摸左臂,布條溼了一層又一層,換過三次。沒人說話,只聽見雪橇滑過冰殼的摩擦聲和遠處林子裡偶爾傳來的鴉叫。
到了智異山腰,地勢開始變陡。雪橇試駛進入正式路段。忍者上前探路,踩實每一步才揮手讓隊伍跟進。第一段斜坡順利透過,雪橇滑得穩,傷員也沒加重。雪齋站在高處看了一會兒,正要下令繼續前進,忽然聽見右側林子裡一陣騷動。
三頭“野豬”衝了出來。
它們披著棕黑獸皮,四足著地奔跑,嘴裡還發出低吼。可雪齋一眼看出不對——野豬不會成群直線突襲,更不會直撲隊尾毫無防備的兩人。他大喊:“攔住!是人!”
話音未落,那三團影子已撲到隨從跟前。短刃寒光一閃,一人肩膀被劃開,血立刻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另一人反應快,抽出腰刀格擋,卻被對方一撞摔倒,滾進雪坑。
雪齋沒動。他站的位置能看到整個戰場地形。三名“野豬”動作協調,配合熟練,明顯受過訓練。不是山賊,是伏兵。
“護傷員!”他下令,“分散隱蔽!”
忍者立刻撲向雪橇,將兩名傷員牢牢釘在護板下,又用繩索交叉捆緊。其他人散入雪丘後方,抽出武器戒備。雪齋持雙刀立於高坡,目光掃過林緣。他知道,這三人只是誘餌。
果然,不到半刻鐘,林中又閃出六道黑影。他們穿著灰白山伏裝,踩著特製雪鞋,悄無聲息地從兩側包抄過來,呈扇形逼近。每人手中都握著短槍或手裡劍,顯然是衝著全殲而來。
雪齋看了看懸崖方向。昨夜他派人勘測過,那條滑道雖險,但坡度連貫,底下是溪谷,積雪厚,適合雪橇高速下滑。若讓忍者帶傷員先走,或許能脫身。
他轉身對忍者低聲道:“你駕雪橇,走預判滑道,到底後藏進石灘,等我訊號再動。”
忍者點頭,迅速解開固定繩,爬上雪橇前端,雙腳卡進踏槽。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推身旁雪堆,雪橇應勢而下,順著冰坡滑出十步遠,越來越快,眨眼消失在霧中。
雪齋這才轉過身,面對追兵。
他故意踩出清晰腳印,往東側密林走去。一邊走,一邊用刀背砍斷低垂的松枝,製造人為痕跡。雪地留痕明顯,敵人不可能看不見。他就是要讓他們以為主目標仍在移動。
進了林子,他爬上一棵老松,藏身樹冠。從這個位置,能俯瞰整片追擊路線。他取出竹哨含在口中——這是特製的,吹不出聲音,靠氣流震動傳遞訊號,只有約定的人才能察覺。
片刻後,兩名德川忍者出現在視野裡。他們追蹤腳印而來,走到半途突然停下。其中一人蹲下,伸手摸了摸雪地,又湊近聞了聞,顯然發現了異常:腳印太規整,樹枝斷裂角度太一致,不像倉皇逃竄之人所為。
但他們沒有退。
反而加快腳步,朝林子深處逼近。顯然,他們判斷雪齋就在附近,想趁其帶傷行動不便強行圍殺。
雪齋輕輕吹響竹哨。
一聲極細的顫音掠過林梢,像風吹過枯藤的縫隙。
下一瞬,左側雪坡下傳來輕微響動。朝鮮獵人從雪洞中爬出,身上蓋著枯枝與苔蘚,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他抬頭望了一眼樹上的雪齋,得到確認後,立刻動手。
他從懷中取出一段冰絲藤——這是雪齋教他的結繩法材料,極細卻堅韌,凍在雪裡不易斷。他又撿起幾根枯枝,用特定手法絞合,做成一個懸索機關。機關連著一根絆線,橫在小徑上方半尺處,另一端繫住上方積雪堆積的樹杈。
兩名忍者走近。
領頭的那個忽然抬頭,似乎察覺頭頂有異。但他只遲疑了一瞬,便繼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