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工坊外的碎雪還泛著青灰。昨日燒塌的倉庫只剩半堵斷牆,焦木橫七豎八地堆在空地上,煙氣未散盡,風一吹就揚起黑灰。雪齋站在試銃臺前,左手纏著粗布條,虎口處滲出暗紅。他沒讓人扶,也沒坐下,只將柺杖靠在臺邊,右手拿起那支新鑄的轉輪火銃。
銃身是昨夜連夜趕工出來的,六管旋膛用熟鐵鍛接,介面處打磨得平滑,看不出焊痕。荷蘭工匠蹲在旁邊,手裡捧著量尺和鉛丸盒,額角有汗,不知是熱的還是怕的。他抬頭看了眼雪齋的臉,又迅速低下頭,手指在紙上劃拉記錄,筆尖抖了一下。
“裝藥。”雪齋說。
工匠嚥了口唾沫,開啟火藥罐。炭粉、硫磺、硝石按三比一比七的比例配好,舀出一勺填入第一管。他動作很慢,生怕多灑一粒。填完後用通條壓實,再裝鉛丸,鎖緊轉輪卡榫。第二管、第三管依次填好,到第四管時手抖得厲害,差點把整罐藥打翻。
“穩住。”雪齋盯著他的手,“你做的銃,你自己不敢試?”
“大人……這銃從未實射過六連發,壓力積在內膛,稍有縫隙就會炸。”
“我知道。”雪齋接過火銃,指節扣上扳機護圈,“所以我來。”
他退後兩步,站定在靶場起點。三十步外立著三個稻草人,中間那個頭上插了塊木牌,寫著“德川”二字。四周守衛列隊持桶待命,水袋浸得透溼,麻布裹臂。沒人說話,只有風吹焦木的窸窣聲。
雪齋舉銃,瞄準中心靶。右手拇指撥動轉輪,咔噠一聲入位。火繩點燃,嗤嗤冒煙。他屏息,扣下扳機。
轟——!
第一管爆響,鉛丸擊中靶心,木牌碎裂飛濺。第二管緊接著發射,命中左肩位置。第三管點火瞬間,銃身猛地一震,火光從第三與第四管連線處噴出,接著是一聲刺耳的撕裂聲。
炸膛了。
滾燙的鐵片橫飛而出,一片割開雪齋左手虎口的包紮布,血立刻湧出來,順著銃管往下淌,滴在腳邊的凍土上,砸出一個個小紅點。他悶哼一聲,沒鬆手,反而用右手死死壓住槍托,硬生生把炸裂的銃身從肩窩移開,避免傷及胸腹。
“撤靶!”他吼了一聲,聲音沙啞,“清場!”
守衛衝上來拉人,荷蘭工匠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有人想奪下他手中的殘銃,被他甩開胳膊:“別碰!餘溫還在,火藥可能復燃!”
他自己彎腰,把炸銃放在沙坑裡,任其冷卻。左手血流不止,他用牙齒咬住布條一端,右手拉緊,在掌根繞了一圈打結。布條浸透了,他又從袖中抽出一段乾淨的,重新纏一遍。
“拿熔爐鑰匙。”他對身邊親兵說。
親兵遲疑:“大人,先包紮……”
“我說,拿鑰匙。”他的聲音不高,但沒人敢再勸。
工坊後側的小熔爐很快生起火,黑煙從煙囪竄出。炸裂的銃管被鉗子夾著投入爐中,鐵皮遇熱發出噼啪聲,慢慢變紅,繼而發亮,最終化成一灘暗紅色的鐵水。荷蘭工匠站在爐邊,手裡拿著模具,手還在抖。
“鑄箭頭。”雪齋說,“六稜破甲型,尾加倒鉤。”
工匠點頭,將鐵水倒入模槽。等冷卻拆模,六支箭頭躺在鐵板上,尖銳如獸牙,表面帶著鑄造時留下的細紋。雪齋拿起一支,在掌心滾了滾,試了試鋒口,然後塞進箭囊。
他走出工坊,穿過院子,直奔監牢區。看守開啟鐵門,裡面關著幾個俘虜,都是前些日子從南部家抓來的低階武士。其中一個坐在角落,腿上有舊傷,正低頭啃乾糧。
“你。”雪齋指著那人,“站起來。”
武士抬頭,臉上有疤,眼神躲閃了一下,但還是撐著牆起身。
雪齋搭弓,取箭,拉弦至耳。弓是硬弓,筋角反曲,需用全身力氣。他左臂剛受創,拉弦時肩頭肌肉抽搐,額頭沁出汗珠。箭尖對準武士大腿外側,非致命處,避開大血管。
“這是你主君給你的恩?”他問。
武士沒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