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弦——
箭出如風,噗地扎進肉裡,血立刻湧出。武士悶叫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想去拔箭,又不敢動。
“德川庇護叛逆,縱容奸細。”雪齋收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傳到場中每一個人耳中,“今日之炸,是他默許的結果。我手之痛,不及你腿之苦十分之一。可這銃若上了戰場,炸的是我們自己的人,死的是百姓的兒子。根源不在匠,不在藥,而在養虎為患之人。”
他環視眾人,包括隨行的守衛、工匠、雜役:“誰若心向敵營,誰若手腳不淨,下次就不是射腿。”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下滿院寂靜。武士在地上喘氣,看守上前止血,沒人敢靠近那支染血的箭。
日頭偏西,工坊恢復運作。新一批銃管開始鍛造,工匠們低頭幹活,錘聲整齊。雪齋回到試銃臺旁的小屋,翻開圖紙,用炭筆在轉輪結構圖上畫了幾道線,標出加固位置。他讓文書抄錄一份送去鐵匠鋪,另一份貼在牆上。
晚飯沒吃,只喝了半碗米湯。左手指縫還滲血,他懶得換藥,只把布條勒緊些。夜裡風大,他披了件舊斗篷,親自巡查倉庫。十口水桶沿牆擺好,每三尺一桶,桶內盛滿井水。二十名士兵分兩班輪守,手持溼麻袋,站在零件堆放區外圍。
子時三刻,西南角突然騰起火光。
一人奔來報信:“大人!倉庫起火!”
雪齋已經看見了。火苗從一堆舊木料堆竄出,火勢迅猛,明顯潑過油。風向東吹,直逼新制的火銃零件架。他站在簷下不動,只抬手一揮。
“傳令:依序澆水,不得亂跑。”
守衛立刻行動。第一排提桶潑水,第二排遞上空桶,第三排補位。水澆在火線上,蒸汽騰起,嘶嘶作響。火舌撲向零件架前一丈處,被溼麻袋圍成的屏障擋住,無法前進。燃燒範圍被控制在三丈之內,僅燒燬了廢棄的車輪和幾捆爛繩。
半個時辰後,明火熄滅。
雪齋走進現場,蹲下檢視起火點。地面殘留油漬,混著一點灰燼。他捻起一點聞了聞,是桐油,本地常見照明用油。痕跡像是從牆外拋入,窗框底部有刮擦印。
“記下水桶使用位置。”他對文書說,“哪些桶空了,哪些沒動,繪圖存檔。”
文書點頭記錄。雪齋站起身,望向遠處工坊。爐火未熄,鐵匠還在加班趕工。他走過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見新銃管正在淬火,鐵水紅亮,映在牆上晃動如血。
“明天繼續試銃。”他說,“改用五管,減藥量一成。”
工匠抬起頭,嘴唇動了動,終於沒再問。
雪齋轉身往回走,腳步有些沉。肩頭舊傷加上新創,走路時左半身發僵。他沒回居所,而是進了工坊西側的值夜房,找來一塊乾布,蘸冷水擦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眉骨上的刀疤泛白,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他吹滅燈,坐在榻上不動。窗外,工坊的火光還在跳動,照得地面忽明忽暗。他摸了摸腰間的雙刀,唐刀在左,雪月在右。刀柄磨得光滑,握上去踏實。
遠處傳來打更聲,兩下。
他閉上眼,沒睡。腦子裡過著明日的流程:先驗藥,再查料,最後試射。每一個環節都不能錯。他知道,這不是造兵器,是在跟時間搶命。
火器必須成,否則下一波攻城,他們拿什麼守?
天快亮時,他睜開眼。屋裡冷得很,炭盆早熄了。他起身推門,外面雪停了,空氣清冽。工坊那邊已有動靜,鐵錘敲打聲叮叮噹噹響起。
他拄著拐,一步步走過去。路上遇見早起的雜役,對方低頭行禮,沒敢多看。他點頭回應,繼續往前。
熔爐已經生火,新銃管在爐中加熱。荷蘭工匠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量具,臉色比昨日鎮定些。見到雪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開始吧。”雪齋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