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雪齋的筆尖在紙上停住，墨點慢慢暈開。文書官站在門外，聲音壓得低：“濱松城昨夜傳出急令，紀伊道增兵五百，已過鈴鹿關。”
他沒抬頭，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紙角被風吹起，掃過那滴墨痕。五百人？太少了。德川家康不會為這點兵力傳急令。他把筆擱下，硯臺邊沿沾了半道黑印。
“召忍者來。”
不到一炷香，三名黑衣忍者跪在書房外廊下，頭低著，手按膝前。雪齋走出來時，腰間雙刀輕響了一聲。他沒看他們，只說：“去邊境各烽火臺，查‘夜梟規律’是否照常運作。”
忍者領命，身影一閃沒入院角。雪齋轉身回屋，從抽屜取出一本薄冊，翻開是張手繪的訊號對照表——子時三閃，卯時兩長一短，代表“無異”；若見紅光連閃三次，則為“敵動”。這是他三年前定下的規矩，專防細作混入傳信系統。上一章伊達使者暴斃，暴露了內部渠道可能已被滲透。不能再靠文書遞報。
他合上冊子，披上灰藍直垂，走出門。天色漸明，風從東面吹來，帶著海腥味。他沿著石階往北走，腳底踩碎一片枯葉。山路陡，但他走得穩，肩背筆直，左眉骨那道疤在晨光裡泛白。
半個時辰後，他登上東部最高處的烽火臺。這臺建在懸崖邊上，底下是深灣，潮水正退。臺子用石頭壘成，頂上架著乾柴堆，旁邊立一根長杆，掛著銅鈴。守臺的忍者見到他，立即單膝跪地。
雪齋沒說話，只望向遠處海岸線。那邊霧濛濛的，山影模糊。他眯眼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指東南方向。
“那裡。”
話音剛落，遠方天際忽現三道紅光，連閃三下，間隔極短，隨即熄滅。
是甲賀特製磷粉引信。
他臉色沉下來。這不是常規警報節奏。紅光三閃，代表“大規模兵力移動”，通常用於十萬石以上大名的主力調動。五百人？根本不夠格觸發這級訊號。
“傳話下去，所有烽火臺即刻進入戰備狀態。”他說，“每半個時辰一次聯絡，用夜梟暗號。若有異常，直接點狼煙。”
忍者應聲而去。雪齋仍站著不動，望著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海面。德川增兵，背後是誰在推？伊達政宗剛送來棺材賀禮，現在德川又動兵，時間太巧。他左手摸了摸刀柄，舊傷處隱隱發燙。
這時，山下傳來馬蹄聲。一匹快馬衝上坡道，騎手身穿便服，卻是自己人。他在臺下翻身下馬，抬頭喊：“大人！關口剛攔下一隊商車，運的是棺材，共三十口，說是弔唁前使者！”
雪齋皺眉。“誰準放行的？”
“守軍見有通關文牒，又是白事，便依例放行了……但剛才點烽火時，火光照到車底，有人發現滲出粉末，像硫磺。”
他立刻下山。馬不騎，步行更快。路上他只問了一句：“棺材停在哪？”
“東卡哨所外，未入關。”
到了哨所，三十口黑漆棺材整整齊齊排在土路邊，蓋著油布。周圍站了十幾個守兵，個個神色緊張。雪齋走近一口，蹲下身，指尖蹭了點地上殘留的灰白色粉末，捻了捻。
確實含硫。
他起身，對身邊忍者說：“你去搬工隊伍裡混進去，看釘子怎麼打的。記住，別碰棺頭棺尾，專看底部四角。”
忍者點頭，換上粗布衣，拎起扁擔就朝搬運工走去。雪齋則繞著車隊走了一圈，眼睛盯著每口棺材的接縫處。這些棺材質地厚重，漆面新亮，顯然是剛做的。但他注意到，所有棺材底部都多加了一圈鐵箍，位置偏低，不像只為加固。
約莫一盞茶工夫，忍者回來，在他耳邊低語：“底部夾層有異。鐵釘密度比正常多出三倍，集中在中間段。磁石粉試過，吸力強。”
雪齋冷笑一聲。
“撬開一口。”
兩名忍者上前，用撬棍插入棺蓋縫隙。咔的一聲，漆面裂開。掀開蓋子，裡面果然不是屍身，而是一層油布包裹的方塊狀物。割開油布，露出褐色顆粒，氣味刺鼻。
是粗製火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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