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齋目光朝前，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海的氣息。**港口方向的炊煙還在升騰，幾艘小船在岸邊晃動，漁民正往木板上鋪曬漁網。他勒住韁繩，黑馬停下，鼻孔噴出白氣。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等在碼頭邊的親兵。那人低頭接過，一句話沒說，退到三步外站定。雪齋徑直走向停泊在淺水區的一艘葡萄牙商船。船身不高，吃水淺，甲板上堆著竹筐和麻袋，幾個穿粗布衣的船員蹲在船頭修補帆布，見他走近，其中一個胖些的站起身，雙手合十，用生硬的日語說了句“大人”。
雪齋點點頭，沒應聲。他踩著跳板上了船，靴底沾著灰燼，在甲板上留下幾道黑痕。船身輕晃，鹹腥味撲面而來。他走到艙門前，從懷裡取出一個油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截細銅筒，長約一指，兩端封蠟。他拔開一端，抽出卷得極緊的薄絹，展開看了一眼——上面是墨線勾畫的佈防圖，標註了釜山西北角的五行陣機關位置、火油埋藏點、陶罐陷阱間距，還有三處暗哨的換崗時間。
他重新卷好，塞回銅筒，再用一層薄蠟封口。接著，他從另一個布袋裡拿出一顆核桃大小的黑色膠囊，外殼光滑，像是凝固的油脂。他把銅筒輕輕放進膠囊中心的凹槽裡，然後合上另一半，兩手用力擠壓。鯨油遇熱變軟，邊緣漸漸融合，形成一個完整的橢圓球體。他放在掌心滾了幾下，確認沒有縫隙，才吹了口氣，讓表面浮灰散開。
“就靠它了。”他說。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穿黑褲裙的忍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艙門口，單膝跪地，雙手撐在甲板上。雪齋轉身，把膠囊遞過去：“你隨這船走，航線是隱岐諸島繞出雲海岸，不得走對馬主道。船上人只知運貨，不知內容，你也不必多言。”
忍者接過，指尖試了試膠囊溫度，點頭。
“若遇盤查，沉入海中也別交出去。”雪齋說，“人在物在，人亡物毀。”
忍者將膠囊貼身收進內襯夾層，又從袖中取出一塊鐵牌，正面刻著“小野寺”家紋，背面有雪齋親筆簽押的符令。他雙手呈上：“請大人驗符。”
雪齋接過，翻看一遍，還回去：“符令你拿著，必要時可暫代指揮。船員不聽，你就砍一個立威。”
忍者收起鐵牌，退後兩步，低頭行禮。
雪齋走出船艙，站在甲板邊緣，望著遠處海面。霧氣開始從海上漫上來，灰白一片，像煮沸的米湯，慢慢吞掉天與水的交界。他抬頭看了看風向旗，布條斜指向東南，風不大，但穩。這種天氣適合走偏道，德川的戰船一般不會在這種霧裡巡遠海。
他跳下跳板，落地時腳下一滑，踩進半融的灰泥裡。他皺了皺眉，甩了甩靴子，轉向親兵：“通知船長，一個時辰內出港。補給只帶淡水和乾糧，不要多裝貨。走最淺的航道，避開燈塔視線。”
親兵應了一聲，快步跑向另一側碼頭。
雪齋沒走，站在原地，盯著那艘船。船員已經開始收纜，跳板被拖上甲板，船尾的槳手在檢查櫓軸。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又折返回去，在艙門邊攔住正要進船的忍者。
“等等。”他從腰間解下一個銅盒，約莫巴掌大，四角包鐵，盒蓋刻著二十四向方位。他遞給忍者：“這個帶著。霧太厚時，羅盤比眼睛靠譜。順洋流走，別貪快。”
忍者接過，開啟盒蓋看了一眼。裡面磁針微微顫動，指向正北。他合上蓋子，貼身收好。
“是。”
雪齋點點頭，這次真的轉身走了。他沿著碼頭往高處走，登上一座臨時搭起的瞭望臺。木梯吱呀作響，每踩一步都揚起一點灰。他站在臺上，手扶欄杆，望著那艘商船緩緩駛離岸邊，船頭分開灰霧，像一把鈍刀切進棉絮。
船走遠了，他的視線也沒移開。直到那影子完全消失在霧中，他才低頭看了看手裡攥著的一小塊鯨油碎屑——那是剛才封裝時刮下來的邊角料。他捏了捏，油脂在掌心化開，留下一點滑膩。他鬆開手，碎屑飄下去，落在臺階上，被風吹得滾了幾圈，卡在木縫裡。
他轉身下梯，回到地面時，天色已經發青，霧更濃了。幾個親兵在附近巡邏，見他下來，沒人敢問話。他徑直走向臨時指揮部——一間由漁會倉庫改建的屋子，門上掛著一塊寫著“排程”的木牌。
推門進去，屋裡有張桌子，上面攤著海圖。他走過去，手指沿著剛才那艘船該走的航線劃了一道，停在隱岐島附近。那裡有一處暗流，叫“蟹足渦”，尋常船隻都不敢靠近。但他記得藤堂高虎說過，順著西北偏北的流向走，反而能借力提速。
他盯著那片空白海域，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本登記簿，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六月十九，午時三刻，南蠻船‘聖瑪利亞號’載漁貨運出，目的地：出雲松江。護航：無。貨物清單：鹽魚二百擔，幹海帶三十捆。”寫完，又補了一句：“經辦人：宮本雪齋。”
合上本子，他把筆擱回筆架，坐下來，手肘撐在桌邊，手掌託著下巴。屋裡很靜，只有牆上掛的竹節鍾在滴答響。他閉上眼，沒睡，只是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報告！”是負責聯絡的文書官，“西南海域訊號燈有異動，三短一長，重複兩次。”
雪齋睜開眼，站起身：“是預定路線上的接應點？”
“是隱岐西側的燈塔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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