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區的燈還亮著，雪齋站在主政廳門口沒動。他剛寫完地震後的秩序報告，筆尖在紙上頓了下，墨跡略重。窗外鐵馬輕響，風從簷角穿過，吹得案頭紙張微微翻動。他盯著那頁關於金磚純度的記錄，想起千代昨日說藥圃新收的安神散顏色偏深，當時只當是曬制過久，此刻卻覺得不對。
他起身披衣，左手按了按左眉骨，不是疼，只是習慣。走廊空寂，腳步聲被木地板吸走大半。他徑直往醫療區去，沒叫親兵跟隨。
醫療區內，千代正俯身整理藥材櫃。燭光映在她耳垂的三個銀環上，一閃一暗。她手裡拿著一小包粉末，標籤寫著“鎮心丸用金箔”，但色澤泛青，不像真金。她開啟醫案簿，翻到前日使團送來的贈藥清單，又抽出一張舊方子比對——那是去年小野寺家醫官配製“定驚散”時留下的手稿，其中一味“藥金”註明需“九成以上純度，無銅雜”。
她用指尖蘸水沾了一點粉末，在燈下細看。反光滯澀，邊緣發烏。這不是普通金粉，更像某種合金。
她合上櫃門，提燈出門，沿著迴廊往使團暫居的東廂走。那裡安排了六名隨行醫者，名義上協助防疫，實則已有人私下打聽城防佈署。她記得其中一人遞藥匣時手腕微顫，脈象浮滑而不穩，不似常年施針之人。
她在一間房外停下，聽裡面呼吸均勻。輕輕推門，無人阻攔。那人睡在床上，被褥整齊。她走近床邊，掀開枕下衣袖，露出手腕內側一道細疤——那是甲賀忍者訓練時被竹針劃傷的老痕。她沒驚動他，退後兩步，將燈放在桌上，取出隨身銀針，在合谷穴輕輕一刺。
那人猛地睜眼，卻沒有叫喊，而是本能地繃緊肩背。千代不動聲色，又在他睛明穴附近輕捻數下，同時觀察瞳孔變化。正常人受刺激後瞳孔應短暫收縮再緩慢恢復，但這人的瞳孔先是劇烈擴散，接著出現不規則跳動，像是被外力強行壓制神經反應。
她收回針，低聲說：“你不是醫者。”
那人閉上眼，不再掩飾。“我是德川派來的。”聲音很輕，“任務是查清你軍糧道與歸途路線。”
千代沒答話，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她回到醫療區煎藥房，點燃炭爐，燒了一壺熱水。等水將沸未沸時，她取出一塊陳年艾絨，搓成細條，插在針尾點燃，準備施行溫針療法——這是用來測試經絡通暢程度的法子，若對方體內有藥物抑制或忍術改造過的神經調控機制，必現異常。
但她沒立刻動手。她先寫了張便條，讓值夜學徒送去主政廳，只寫了四個字：“藥金有異”。
雪齋接到紙條時正在翻閱明日宴席的選單。他看完，折起紙條扔進火盆。火焰卷著灰燼旋起一瞬，他站起身，直奔醫療區。
兩人在藥房碰頭，千代把那包金粉遞給他。“使團送的安神散裡摻了這個，純度不到七成，含鉛錫甚多。我試過三人，只有一人瞳孔反應異常。”
雪齋接過針具，看了看艾絨燃燒的狀態。“你用攢竹穴試過嗎？”
“還沒。怕打草驚蛇。”
“現在就得試。”他說，“明天宴席，他們全都會到場。必須今晚定下真假。”
他們一同前往東廂臨時醫舍。雪齋命親兵取來三面銅鏡，架在燭臺前，調整角度使光線能直射人眼。千代依次喚來三名自稱精通針灸的隨行醫者，讓他們坐下，閉目片刻後突然睜開。
第一人，瞳孔遇光迅速收縮，恢復平穩，屬常人無疑。
第二人，反應遲緩，收縮幅度小，且右眼比左眼慢半拍。
第三人，看似正常，但在光線反射瞬間，瞳孔非但未縮，反而微微擴大，像是被某種內在力量反向操控。
雪齋點頭。“留下這兩個。”
親兵上前架人，動作利落。兩人掙扎了一下，隨即被按倒在長凳上。雪齋示意千代繼續。
她走到主犯面前，手中長針懸於其背部第五胸椎旁開寸半處——心俞穴。此穴通心氣，刺之可致劇痛、心悸、短暫窒息，卻不致命。
她落針極準，入肉三分即止。
那人全身一抽，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臉色瞬間發紫，冷汗直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