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溼瓦片上的光斑漸漸移過門檻，雪齋放下筆，將那頁寫完的農政文書輕輕推到一旁。 炭火爐裡餘燼未冷，窗外掃地聲已停，庭院安靜下來。他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腕，對門外候著的親兵說：“去請朝鮮長老和葡萄牙商人，辰時三刻，隨我去城南。”
親兵領命而去。雪齋披上外袍，檢查腰間雙刀是否穩妥，左眉骨那道疤在晨光下顯出淡紅。他沒多看，徑直出門。
街道剛灑過水，塵土壓住，空氣清冽。 朝鮮長老已在迎賓亭等候，鬚髮花白，拄著一根烏木杖。葡萄牙商人則站在亭外石階上，正仰頭打量屋簷下的雕工，聽見腳步聲回頭，臉上堆起笑容。
“大人今日氣色甚好。”他說，日語夾雜著南蠻腔調，但已熟練。
雪齋點頭致意，“今日帶二位看看城裡幾處新修之所，不為炫耀，只為說明——亂世之中，活人比殺人更難，也更重要。”
三人沿主道南行。沿途百姓見了紛紛讓路，有人低聲喚“主公”，雪齋只微微頷首，並不停步。
第一站是水渠。引山泉而下的石砌導流槽橫穿田埂，分段設有木閘，可依旱澇調節水量。幾名村民正在清理淤泥，見雪齋到來，停下手中活計行禮。一名老農抹了把汗，指著下游說：“北野村五十六戶，今春全種上了早稻，若無此渠，怕是要再餓一年。”
雪齋蹲下身，伸手探進水流，指尖感受流速。他對身旁兩人道：“每月輪值清淤，由村中推舉一人記水量與收成，年終呈報。若連續三季減產，便要查渠、查人、查天時。”
葡萄牙商人彎腰細看石槽接縫處的榫卯結構，嘖嘖稱奇。“我在堺町見過千座商鋪，金銀滿樓，卻無人想過水能如此用法。你們這裡……不是城，是活的田莊。”
雪齋未答話，只示意繼續前行。
第二處是學堂。原是廢棄的土地廟，如今窗明几淨，十數名孩童正低頭寫字。教師是個退役足輕，斷了左臂，右手執筆卻極穩。黑板上寫著《童蒙要錄》第一章：“民以食為天，政以信為本。”
孩子們抬頭見有客人，齊聲唸完一句才低頭續寫。聲音稚嫩，卻整齊有力。
“課程每日兩個時辰，算術一個半，讀寫一個，律令常識半個。”雪齋解釋，“識字者日後可任村吏、賬房、傳令兵。不強求人人成才，但求個個有用。”
朝鮮長老撫須點頭，“貴國戰亂頻仍，能在此時興學，實屬不易。”
“正因為戰亂，才更要教孩子認字。”雪齋說，“不然將來誰來讀法令？誰來記糧賬？誰來寫陣亡名錄？”
最後一站是醫院。設於城東舊倉改建的院落內，分男女病室，藥圃圈在後院，種著黃芩、當歸、藿香等常用藥材。煎藥房飄出苦香，兩名本地學徒正在翻攪藥罐。
“醫者皆我前期所訓，藥品半自種半採購。”雪齋邊走邊說，“富戶按症付銀，貧者以工代償——挑水、劈柴、清掃皆可抵費。若有急症無錢治，由城府暫墊，秋後從賦稅中扣除。”
葡萄牙商人走進男病房，見病床上躺著一位斷腿的老兵，正由年輕醫者換藥。他忽然問：“若有人賴賬呢？”
“尚未發生。”雪齋說，“但若有，便記入黑名單，三年內不得參與官市交易，子女不得入學堂。”
“嚴厲。”葡萄牙商人笑了一聲，“但也公平。”
話音未落，地面猛地一晃。
瓦片簌簌墜落，遠處傳來驚叫。雪齋立刻喝道：“按第684章避難令行事！”親兵早已訓練有素，迅速奔向街角八口偽裝成貨箱的厚木棺材，撬開蓋子——內襯棉絮，配有通風孔與小袋飲水，每具可容五人蹲伏。
百姓聞令而動，扶老攜幼快速入艙。朝鮮長老被攙進其中一口，葡萄牙商人也被塞了進去，嘴裡還嘟囔：“這也能防震？”
震動持續約半盞茶時間，終於停歇。眾人陸續撤離至廣場空地，雪齋親自清點人數，確認無傷亡。隨即下令開啟救濟棚，發放乾糧與淨水。
此時，朝鮮長老在倒塌的市集牆基處扒出一塊半埋之物，拂去泥土，露出金光。他捧起一看，背面赫然刻著三葉葵紋——德川家紋。
“這是……”他遲疑地望向雪齋。
雪齋接過金磚，沉甸甸的，紋路清晰。他指尖摩挲邊緣，沉默片刻，轉身對隨行書記員道：“送至鍛冶屋，熔鑄為二十把曲刃鋤頭，刻‘永和六年’字樣，分發給北野村最貧之家。”
書記員記錄完畢，又補一句：“是否上報朝廷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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